鄂尔多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看书的时候爱翘腿,爱把书举到脸前面,爱用指尖点着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像小娃娃初学识字。
总兵府的前任总兵大概是个风雅人,书房里除了经史子集,竟还藏着这么一箱。
他第一次看到王瑷从那只箱子里往外翻书的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
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感兴趣的塞进怀里,翻到不感兴趣的丢到一边,丢了一地。
他在她走后,把那箱话本搬到了东厢。
他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木榻微微沉了一下,她的身体往他这边斜了斜。
“这一段,”王瑷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念出声来,“‘小姐见那书生眉清目秀,心中暗想:此生好生面善,似在何处见过一般。’”她抬起头看着鄂尔多,眼睛里有一点不太正经的光。
鄂尔多看着她。
“面善吗?”她问。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面善。”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递过去的,没有经过喉咙。
她的话本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翻了几页,停在另一段才子佳人的桥段上。
那一页写的是才子和佳人在后花园私会,月下花前,山盟海誓,笔墨香艳。
没有人看。
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个影子比另一个高一些,宽一些,将另一个整个笼住了。
……
灯芯燃短了,火苗跳了两跳。
灯芯烧久了会结一个黑色的疙瘩,火苗从疙瘩两边分岔,像蛇吐出的信子。
王瑷伸手去够桌上的剪子,没够着。
鄂尔多替她够到了,剪了灯芯,火苗稳下来,屋子重新亮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低头想问,她的呼吸已经匀了。
手垂在榻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鄂尔多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灯下的两个影子,变成了一团。
……
蜀地的冬天来得慢,走得也慢。
桂花落尽之后,梅花开了。
浣花溪边的梅林入了腊月才开花,花开得稀稀疏疏,没有想象的那么盛,但香气很浓,隔着半条溪都能闻到。
王瑷站在一棵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几朵半开的梅花。
鄂尔多站在她身后,隔了半步。
他们在蜀地住了快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够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够一棵树从枯到荣,够一段流言从喧嚣到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