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两拨人碰了头。张平那一拨从柳巷问回来:守夜的老头再次咬定,车出巷是戌初;油坊斜对的灯笼铺补了一条,书生赁车时脸白得像糊灯笼的纸。
李朝露把所有证词的时辰誊在一张街图上,一个名字一个点。点连起来,初七那一夜就在图上活了。只有工地围挡里头,是一团没人看见的黑。
第二夜,她带人试了那道缺口。
结案后围挡缺口钉死了,她让工头照原样起开。缺口的挡板一共五块,四块钉死,唯有靠北的一块是活扣,抽开来,恰容一人携物出入。运料的工头说,这是干活的人图省事留的门道,外人瞧不出来。
张平找了条同等身量的沙袋,从土堆拖到缺口,再拖进围挡。
头一趟,张平自己上手,拖到缺口就出了一身汗,进挡板时沙袋卡了两回。第二趟,换了个知道诀窍的工头,一提一送,顺顺当当。
一个人做得到。但有两样缺不得,那便是力气和门道。
这活板是哪年留的?
打围挡立起来就有。工头讪笑,运小料的懒得开大门……工头们私底下传的,连监工都不一定知道。
她自己也上手抽了一回那块活板。
板子离槽,只有极轻的一声。轻得像什么?她想了想。像那夜半梦半醒间,落在值房瓦上的那一响。
一样的轻法。
这块活板,李朝露问工头,工地外头,谁知道?
工头挠头:就干活的几十号人知道……外人黑灯瞎火的,摸都摸不着。
黑灯瞎火摸得着活板的外人,只有一种。来踩过点的。
不是初七夜里现找的。是早就把这片工地,一寸一寸看熟了的。
她站在缺口里往外看。土堆,街口,河闸,坊墙。这个位置,能把外围的动静尽收眼底。
一个念头顺着夜风爬上来:那晚,他未必是撞见了尸体。
他可能,本来就守在这儿。
守着这片工地。像一只蹲在梁上的猫,蹲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尸体是自己送到他眼皮底下来的。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最深的那一层,没有说给任何人。
还有六个字也记下了。御史台有位颜爷。赌坊认他,酒肆认他,看场子的叫得出他的姓。这个人的江湖,到底铺到多大,她越来越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