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看见过另一个人的眼睛,就得把那条街夜里的每一盏灯都问一遍。
运尸的路白日走一样,夜里走又是一样。李朝露把访查改在了夜里,问的都是夜里讨生活的人。
人分了两拨:张平带一人从柳巷问起,她带赵权从工地往回问。都换便服,都只说查失物,不提命案二字。
赌坊看场的汉子记得板车:初七?记得。吱吱呀呀的,推得那叫一个费劲。看场的谁不留意夜里过路的。就是个书生,推车推得直喘,没搭理的价值。
问完了,那汉子还多嘴一句:二位是哪个衙门的?看着面生。官府的爷们,咱这行认得的可不少。御史台有位颜爷,那才叫熟客。
赵权刚要接话,让李朝露一个眼神止住了。
多谢。她放下赏钱就走。
御史台有位颜爷。这五个字,她走出半条街还在袖子里攥着。
守河闸的老吏也记得:过了戌正吧,听见车响。老朽还纳闷,这时辰运什么货。
就一回?
两回。老吏竖起两根指头,后半夜还有一回,轻快多了,空车的响动,往南去的。
去时载重,回时车空。成月生弃了尸,连夜把车送回了油坊,还留了字条。这个人做完天大的错事,还惦记着还车。
坊墙根下睡觉的醉汉记得最清楚,因为他被吵醒了两回:
头一回是那车。推车的后生在墙根歇了三回脚,最后一回,扶着墙吐了。吐完了哭,哭完了接着推。醉汉打着酒嗝,小老儿还骂了句,大半夜的号什么丧。
第二回呢?
第二回……醉汉挠了半天头,后半夜,有人从墙根过。没车,没灯,脚步轻得跟猫似的。小老儿眯着眼瞧了一下。就一个影子,往工地那头去了。
什么样的影子?
黑的呗。醉汉两手一摊,走道不出声的人,谁敢多瞧。
他又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还有一样邪性。那影子打墙根过,野狗一声都没叫。这条街的狗,见了生人恨不得把房顶掀了。那晚,一声都没叫。
狗都不出声的生人。
李朝露赏了他一角银子,记档时只写了六个字:亥前,一人,无声。
没灯,无声,后半夜,往工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