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她离开时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疲惫、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什么,像河底的淤泥,平静地淤积着。
“说说你上周拍的那只狗。”我把话题拉回照片。
林远的脸上露出一丝柔软的神情。那是一种很难在他脸上捕捉到的表情,稍纵即逝,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光亮。
“那只狗叫阿福,是镇上一家理发店养的。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宋。我去理发的时候,阿福就趴在脚边,呼噜呼噜地睡觉。宋师傅手艺很好,剪发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推子嗡嗡响,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捻一捻我的发梢,像在检查一件作品。剪完了,他拿镜子给我照,我付了钱,蹲下来摸了摸阿福的头。它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尾巴摇了摇,又睡过去了。”
“你告诉宋师傅你是做什么的了?”
“没有。”林远笑了一下,“他什么都没问。有些人不需要你的故事,他只关心你的头发是不是剪得平整。我喜欢这样的人。他们让你觉得,你是谁并不重要,你头发长了,来剪了,走了,这就是全部。干净利落。”
他把茶喝完了,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一只小鸟。午后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墙壁上,在他身后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书架第三层,恰好盖住了一排精神分析学派的着作。
“我上周也去了一个地方。”我说,“城东有个旧码头,早就废弃了。我小时候住在附近,常常去那里看船。那时候还有船,运煤的、运沙的,突突突地从河面上开过去。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几根拴船的石桩,上面的铁环锈得发红。”
林远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很少在治疗中谈论自己,这是职业习惯。但那天我忽然想说,就像林远忽然想对一个陌生面馆老板娘说自己是修钟表的一样。
“那些石桩还在。”我继续说,“我上周去的时候,看见桩子上拴着一根红绳,旧的,褪色了,在风里飘。不知道是谁系的,也不知道系了多久。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着系这根绳子的那个人,他或者她,究竟是为了留住什么,还是为了纪念什么。”
林远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
“你知道吗,”他终于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根红绳子。系在某个地方,看起来还在,但其实早就该换了。风一吹就飘,雨一淋就褪色。可就是没有人来解下我,重新系一根新的。”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走得很慢。从诊所到楼梯口那段走廊,他走了将近两分钟。我站在门口看他,他背对着我,灰衬衫的后背上有一小块汗渍,形状像一片残缺的叶子。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他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里,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街道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走到窗边。梧桐树在月色下像一幅水墨画,叶子层层叠叠,阴影浓淡交错。我想起林远给他女儿编的那个故事,那个住在梧桐树上、后来搬去银杏树的小精灵。不知道他的女儿现在几岁了,是不是还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看不见的、只在月光下跳舞的生灵。或者她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开始明白父亲口中的故事只是一个故事,开始学会用冷冰冰的“现实”去解构一切温暖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给林远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我问她林远最近的状态怎么样。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昨天回来之后,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给他倒了茶,他喝了。晚上他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面馆的老板娘做的荷包蛋是溏心的,正好是他喜欢的那种。”
她的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一个溏心荷包蛋就能让她这样,我想,他们之间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平常的、属于日常的对话了。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他拍了一只狗。他说那只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家养过的那条,叫虎子。虎子后来走丢了,他找了整整三天。他说这件事他一直没跟我讲过,因为怕我难过。但其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五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不像秋天的雨那样黏黏糊糊,拖泥带水。我想起林远的那句话——“风景不会骗你,但是我会。”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在责备自己,还是在宽恕自己?或者说,他是在用这样一句话,把我、把他自己、把所有人都挡在一道虚掩的门外面?那扇门看上去是开着的,但你走近了会发现,门缝里卡着一根看不见的楔子。
我打开电脑,找到上个月他去过的那几个地点的资料。那条河叫青溪,在浙江湖州附近。那扇门,我通过照片上门牌号码模糊的线索,查到了安徽歙县一个叫许村的地方。那只金毛狗,拍摄背景里的招牌显示着“宋记理发”四个字,在江苏宜兴的丁蜀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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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地方,三个省份。每周去一个,来回车程至少四个小时。他告诉我说他去散心,去看风景,去拍照片。但这些地点,每一个都隔了数百公里。他花在路上的时间,远远多于他站在那条河边、那扇门前、那只狗身边的时间。
他在奔波什么?或者说,他在逃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