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他当时问了我一个问题:“医生,你有没有觉得,活着就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你推开一扇,里面是另一个走廊,两边又是门。你一直走,一直推,永远到不了有窗户的房间。”
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知道了,其实答案就在他后来的话里。那条走廊的尽头也许不是有窗户的房间,而是另一扇门。但那扇门外面的风景,永远不会骗你。河流就是河流,门就是门,狗就是狗。你可以走进去,坐在一条河边,假装自己是一个修钟表的人,吃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一个溏心荷包蛋。然后你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去,回到那条无尽的走廊里。但你口袋里多了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那条河,在那个瞬间,确确实实地在你面前流淌过。
星期三下午,林远照常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迟到,反而提前了十分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手里没有拿照片,而是拿了一个小小的纸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
“给你带的。”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上周去的地方产的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喝着还不错。”
我道了谢,没有马上拆开。他坐进沙发里,比往常松弛了一些,腿没有并拢,而是自然地分开了。
“我这周没出去。”他说,“在家待了三天。陪我女儿做作业,跟我妻子一起做了两顿饭。昨天下午我们去公园划船,船是那种脚蹬的,我们三个人蹬了整整一个小时,只划出去两百米,因为在原地打转。我女儿笑得前仰后合,说爸爸你真笨。”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晚上回家以后,我女儿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坐在一艘歪歪扭扭的船上,船上写着‘笨蛋号’。她把它贴在了冰箱上。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去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妻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我们两个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很好。”我说。
“嗯。”他点点头,“那很好。”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斑,像水面的波纹。林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那棵树,梧桐树。我昨天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它长新叶子了。五月份还长新叶子,我以为只有春天才长。”
“它一直在长。”我说,“只是你没注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容很浅,淡淡的,像是冬天玻璃窗上的水汽画出的笑脸,一碰就模糊了,但确实存在过。
“你说得对。”他说,“它一直在长。是我没有注意。”
他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住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他说:“医生,我下周还想来。不是因为我有病,是因为这个地方、这棵树、这杯茶——它们都不骗我。”
门关上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消失在人海里。我走到窗边,看见他走出单元门,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叶子。五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落在他脸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然后他走了。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汇入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他和他们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自己的重量。
我回到办公桌前,拆开了那个牛皮纸盒子。里面是一罐茶叶,铁皮罐子上贴着的手写标签写着四个字:“碧螺春·明前”。字迹很端正,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同一笔迹:
“风景不会骗你,但我会。不过从今天起,我尽量不骗了。至少,不骗我爱的人。”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深处有一根褪色的红绳,是我上周在旧码头捡的。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就一直放着。现在我知道它的用处了。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我拿起那罐茶叶,打开闻了闻,是春天最干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