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而沉重,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一层层包裹下来,挤压着,吞噬着最后一丝清明。
灼热,从背部的伤口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皮肉下攒刺,又像有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流,要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冷,又是刺骨的冷,从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钻出来,与那灼热交织在一起,冰火两重,撕扯着她残存的意识。
苏念雪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浑沌的泥沼中沉浮,时而沉入灼热的地狱,时而坠入冰封的深渊。
耳边,隐约传来模糊的声音。
是青黛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郡君……郡君您醒醒……药……药来了……”
药?
什么药?
谁送来的药?
是那碗带着奇异甜香的姜枣茶吗?不,不能喝……
她想摇头,想拒绝,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灼热的痛楚。
“水……” 她无意识地翕动着干裂的嘴唇。
清凉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润湿了她的唇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但很快,那灼热和疼痛又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
黑暗中,破碎的影像如同鬼魅般闪现。
滔天的灰白色雾气,无边无际,翻滚涌动……
雾气深处,巨大的阴影缓缓舒展,投下令人心悸的轮廓……
低沉的非人吟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还有水,幽深无垠的水泽,波光诡谲,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云梦泽……”
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带着更加清晰的苍凉与悲伤,狠狠撞击着她的意识。
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
炽热的烈焰吞噬着一切,木质结构在爆裂,人影在火海中扭曲、惨叫……
严嬷嬷那张布满恐惧和绝望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然后,是北静王萧衍。
他站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玄衣如墨,面容冷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穿透黑暗,直直望向她,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钥匙……”
“血裔……”
“守门人……”
冰冷的话语,和着黑影那没有感情的嗓音,交织成混乱的呓语,在她脑海中轰然作响。
“呃——!”
苏念雪猛地睁开眼,从噩魇中挣脱。
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的偏殿屋顶。
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身上。背部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闷痛,但那股焚烧般的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片虚脱后的酸软和钝痛。
喉咙里依旧干渴得冒烟,但意识,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郡君!您醒了!” 青黛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惫。
苏念雪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青黛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脸。
“我……昏了多久?”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天一夜了!” 青黛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您一直高热不退,说明胡话,吓死奴婢了!”
一天一夜……
慈宁宫的大火,应该已经熄了吧?
严嬷嬷……
北静王……
纷乱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刚刚清醒的头脑又是一阵刺痛。
“水……” 她再次道。
青黛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她,喂她喝下。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滋润,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外面……怎么样了?” 她靠在床头,喘着气问。
“火……昨夜后半夜就差不多扑灭了。” 青黛低声道,脸上带着后怕,“烧掉了大半边罩房,听说……死了好几个来不及跑出来的宫人,严嬷嬷……也没出来。”
苏念雪闭了闭眼。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的消息,心还是沉了沉。
一条人命,就这样被一场“意外”的大火轻易抹去。连同她可能藏匿的证据,她所知的部分秘密。
“北静王的人……还在吗?” 她问。
“在的。” 青黛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殿外现在守着的是北静王府的侍卫,说是奉王爷之命保护郡君安全。司礼监的人……没再出现过。”
北静王的人接手了看守……
这算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我昏迷时,可有人来过?送过药?” 苏念雪想起昏迷中隐约听到的“药”字。
“有!” 青黛连忙道,“昨儿您昏倒后不久,就来了个面生的太医,说是奉旨来给郡君诊视。他看了您的伤势,开了方子,药也是他们的人亲自煎了送来的。奴婢……奴婢用银针试过,也偷偷倒掉一点喂了窗台上的雀儿,雀儿没事,奴婢才敢喂您喝了一些。”
奉旨而来的太医?
不是太医院那些熟面孔?
苏念雪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