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问

这个问题,魏谦也问过,皇帝在正殿也提过。

此刻司礼监太监再问,是核实?还是另有所图?

苏念雪谨慎答道:“回公公,江南所见药炉,形制古拙,非寻常制式,炉身有奇异纹路,当时疫民称之为‘圣炉’,臣女因觉古怪,故印象较深。至于与西山残片相似几何……臣女只在魏大人处见过残片图画,实物并未亲见,不敢妄断。但两者形制,确有几分神似。”

她只说“神似”,不说“相同”,留有余地。

“哦?只是神似?” 常太监语气微妙,“可据西山清理现场的工匠回报,那残片上的纹路,与你所绘江南药炉图样,几乎如出一辙。这,又作何解释?”

苏念雪心头一紧。

工匠?图样对比?

皇帝的动作,好快!也好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墨尊’信徒所用器皿,本就制式统一,流布甚广。江南、京城,乃至他处,出现相似之物,也未可知。” 苏念雪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臣女只是因缘际会,在江南得见,并非通晓其来历。”

常太监盯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审视的光芒,仿佛要看穿她平静表面下的每一丝波动。

苏念雪坦然回视,目光清澈,带着适度的疑惑和恭顺。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

“第三,” 常太监再次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诱供般的意味,“太后娘娘临终前,除了念叨‘耳坠’、‘冤孽’,可还说了什么……别的?比如,什么人?什么事?或者,什么……地方?”

苏念雪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这才是关键。

皇帝果然对太后临终的遗言心存疑虑,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她“未能听清”的说辞。

“回公公,” 苏念雪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思绪,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的茫然,“太后娘娘当时气息奄奄,言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除了‘耳坠’、‘冤孽’,似乎还提到了……‘她’?”

她刻意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常太监,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臣女听得不甚真切,只恍惚听到一个‘她’字。至于指的是谁,太后娘娘未曾明言,便已……龙驭上宾了。”

她将“她”字抛出,但模糊了“孽种”这个最关键的、也最危险的定语。

既回答了问题,显示了“坦诚”,又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将解释权交还给皇帝。

常太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如刀,“什么样的‘她’?太后娘娘当时神情如何?语气如何?”

苏念雪露出回忆和努力分辨的神情,缓缓道:“太后娘娘当时……神情似乎极为激动,甚至……有些恐惧。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语气……充满了怨恨,还有……不甘。至于‘她’……臣女实在听不真切,或许是指某个与‘冤孽’相关之人?亦或是……太后娘娘心神恍惚之下的呓语?”

她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

同时,描述了太后临终前的恐惧和不甘,这是事实,或许能引发皇帝更深的猜疑。

常太监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偏殿里缓缓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苏念雪屏住呼吸,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苏姑娘,” 常太监终于停下脚步,再次面对苏念雪,脸上的神情,恢复了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你可知,陛下为何将你安置于此,又让咱家来问你这些话?”

“臣女愚钝,请公公明示。” 苏念雪低眉顺眼。

“太后娘娘薨逝,事关国体,更关乎天家颜面。” 常太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西山之事,证据指向不明;太后中毒,缘由未清;宫宴风波,悬而未决。诸多事端,看似独立,却又隐隐勾连。陛下,需要真相。一个能安抚朝野、平息物议、不留后患的真相。”

他盯着苏念雪,一字一句道:“你,是这诸多事端的交汇点。你的话,你的证词,至关重要。陛下留你在此,是给你机会,也是看在你江南抗疫有功、救治太后曾尽力的份上。你,要惜福,更要……惜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苏念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听懂了。

皇帝将她软禁于此,派人来“问话”,既是查证,也是施压,更是……给她划下道来。

她需要给出一个“合适”的证词。

小主,

一个能将太后之死、西山爆炸、宫宴下毒等诸多事件,合理串联起来,并且符合皇帝利益、维护天家颜面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里,她苏念雪,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是纯然无辜的受害者?

是阴差阳错的棋子?

还是……某些不能言说之事的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臣女……明白。” 苏念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顺从,“臣女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隐瞒。只求陛下,能明察秋毫,还臣女清白,亦告慰太后娘娘在天之灵。”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表明顺从,同时再次强调“清白”和“告慰太后”,既是自保,也是试探。

常太监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微微颔首。

“苏姑娘是聪明人。” 他道,“既如此,便好生在此‘静思’。想起什么,随时可让看守通传。陛下,等着你的‘实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两名小宦官紧随其后。

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炭盆里,那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苏念雪僵立在原地,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