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亮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挣扎后的颓然。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坐一夜。他必须做出选择,或者,至少,必须回到那个他暂时还无法逃离的现实中去。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最后望了一眼沉静的塞纳河,河面上倒映的灯火,在墨黑的水中破碎、摇曳,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然后,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努力挺直了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着依旧有些虚浮、但却比来时坚定了一些的步伐,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那灯火依旧璀璨、却让他感到无比冰冷的卡斯蒂耶画廊。
他决定,先回去。拿到钱,完成交易。这是目前唯一明确、也是他无法放弃的路。至于那幽光,那可能的危险,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去调查,去弄清楚。在拿到钱、确保陈师傅和林卫东的后路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毁掉这一切。
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那真的只是特殊光线下的视觉现象。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心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妖异的幽光,依旧在闪烁,与他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同步、共振。
滨城,温玉坊。
夜,深了。风停了,雨却没有落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沉沉地压在破旧的屋顶上,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吞噬。染坊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单调的噼啪声,和偶尔火舌舔舐木柴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昏黄跳动的火光,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在墙壁和染缸上投出巨大、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将那些静默的染缸、交错的竹架、堆积的杂物,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形态诡异的巨兽。
林卫东蜷缩在灶膛前的小凳上,身上裹着一条又脏又破的薄毯,眼睛失神地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极度的疲惫如同最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眼皮上,但他不敢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又像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只有那缸被封存的、粘稠的、死寂的“毒汤”,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让他喘不过气。
偶尔,他会猛地惊醒,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那口被封住的老靛缸里,又传出了“嗤嗤”声,或者“咕嘟”声。但每次凝神去听,只有染坊外死寂的夜,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那缸“东西”,仿佛真的沉寂了,被封镇了,与那粘稠、暗哑的“毒汤”融为一体,陷入了永恒的、不祥的寂静。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林卫东感到不安。那是一种酝酿着未知的寂静,一种等待着什么的寂静。仿佛那缸“毒汤”深处,那被吞噬、被压制的一切,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发生着某种他无法看见、无法理解的变化,只等某个时机,或者某个“引子”,便会再次爆发,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小主,
他时不时会看向陈师傅。老头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更加灰败、甚至隐隐发青的色泽,如同风干的泥土,了无生机。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林卫东每隔一阵,就会凑过去,用手指试探一下陈师傅的鼻息,触碰到那微弱的、温热的气流,才能稍稍安心。但随即,更深的恐惧又会袭来——师傅这样,还能撑多久?他不懂医术,那些草药似乎毫无作用。他需要钱,需要请真正的大夫,用好药。可钱在哪里?梁文亮杳无音讯,染坊里的存货所剩无几,那口最大的、最值钱的靛缸也毁了……他拿什么去救师傅?
绝望,像这深秋的夜色,冰冷,沉重,无边无际。
他又会看向那口被严密盖住、压着砖头的老靛缸。在昏黄的光线下,巨大的缸体投下浓重的、沉默的阴影。缸盖严丝合缝,砖头压得稳稳的,仿佛里面真的只是封存了一缸普通的、废弃的染液。但林卫东知道,不是。那里面,是“毒”,是“祸根”,是他用染坊的“根”和“魂”,才勉强“镇”住的、不知何时会再次破封的、邪门的东西。他甚至不敢靠近那口缸,总觉得缸壁散发着一种异常的、低于周围温度的寒意,连带着缸周围一小片区域,空气都似乎比别处更冷、更凝滞。
他也会看向院子里,那个被他用破瓦片盖住、用麻绳草草捆了、塞在杂物堆里的闲置瓦盆。瓦盆里,还有小半盆被“污染”的浆水。他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也有变化,会不会“污染”周围的杂物,甚至……瓦盆本身?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处理了。他太累了,从身体到心灵,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勉强支撑的、冰冷而麻木的躯壳。
时间,在死寂、寒冷、火光跳跃和沉重的喘息中,缓慢地、粘滞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夜时分,染坊外,更夫敲响了梆子,沉闷的“梆——梆——”声,穿过浓重的夜色和寂静的巷子,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就在这梆子声隐约传来的瞬间,林卫东似乎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来自被封的靛缸,也不是来自院子里的瓦盆。
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
一种极其轻微、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滋滋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从骨髓深处、从血液奔流的底层、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冰冷的、麻痒的刺痛感,伴随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电流窜过、又像是什么极其细微的、冰冷的东西在皮肤下、血管里缓慢蠕动的怪异感觉。
这感觉,最初来自他掌心的伤口。那道白天被指甲划破的、已经结痂的浅口。此刻,那血痂周围一小圈皮肤,传来一阵比白天清晰得多的、冰冷的麻痒和刺痛,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细如牛毛的针,正试图从伤口处,钻进他的皮肉,沿着皮下的血管和神经,缓慢地、试探性地、向身体内部蔓延。
不仅如此,随着这种感觉从掌心伤口处“扩散”开,他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开始泛起一种异样的、冰冷的敏感。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照在皮肤上,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灼热的刺痛,仿佛那火光不是光,而是细密的、滚烫的针尖。而染坊里夜晚的寒气,也不再仅仅是冷,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渗透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湿意的阴冷。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变得有些异常。不是快,也不是慢,而是一种不规则的、时而沉重如擂鼓、时而轻飘如羽毛的、紊乱的律动,伴随着一种胸闷、气短、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冰冷巨石的感觉。而每次心跳紊乱、胸闷加剧的时候,掌心伤口处那冰冷的麻痒刺痛感,就会随之增强,仿佛他心跳的紊乱,在“刺激”着那试图钻入他体内的、冰冷的东西。
是那诡异液体!一定是白天处理那些东西时,不小心沾染了!虽然隔着厚牛皮手套,虽然很快清洗了,虽然伤口很小……但一定还是有极其微量的、看不见的、那鬼东西的“什么”,通过伤口,或者仅仅是接触时散发出的、无形的“气息”,侵入了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将林卫东最后一丝残存的热气和力气,也彻底浇灭。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抬起手掌,凑到灶膛火光前,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那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