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亮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卡斯蒂耶画廊那扇沉重的、镶嵌着黄铜装饰的橡木大门。门外,巴黎深秋的夜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咖啡、香烟尾气与淡淡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凉而潮湿。这熟悉的、属于都市夜晚的空气,让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为之一窒,随即却又贪婪地、深深地吸了几口,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从画廊带出来的、混合了冰冷幽光、香槟气泡、高级香薰和无形压力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彻底置换出去。
他站在画廊门口铺设着光滑花岗岩的台阶上,台阶两侧是精致修剪的盆栽植物,在门廊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静止的影子。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巨大恐惧和生理性不适的虚脱感。额头和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街道对面,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的黑色路面。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或新式的汽车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遥远。更远处,埃菲尔铁塔的钢铁骨架,在深蓝色的夜幕和城市的灯火中,勾勒出熟悉的、带着工业时代美感的剪影。一切如常,繁华,优雅,充满距离感。这正常的世界,与他刚刚逃离的那个璀璨、诡异、隐藏着冰冷幽光的展厅,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玻璃隔开的时空。
那点幽光,依旧在他脑海里闪烁。冰冷,瑰丽,带着非人间的、妖异的吸引力,与他加速的心跳,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同步、共振。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幽光闪烁的位置,似乎不在丝绸上了,而是“移”到了他自己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地方,带来一种细微的、但持续不断的、冰冷的刺痛感和麻痒感,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试图穿过皮肉,接触、甚至“缠绕”上他跳动的心脏。
幻觉。一定是幻觉。是精神压力太大,加上长时间凝视强光下的丝绸,产生的视觉残留和心理暗示。梁文亮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他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相信科学,相信理性。那些玄乎的、关于“气”、“神”、“活性”的说法,是陈师傅那种老匠人闭塞环境下的迷信。那点幽光,肯定是特殊的光线角度、丝绸独特的纹理结构、以及某种罕见的矿物或植物染料,在特定光照下产生的、极其罕见的、但可以用光学原理解释的视觉现象。就像珍珠的光泽,蝴蝶翅膀的变色,本质上都是光的干涉、衍射等物理现象。对,一定是这样。至于那种诡异的吸引力和同步感,则是自己连日奔波、精神紧张、加上展厅环境封闭、灯光强烈、人群拥挤导致的心理和生理上的过度反应,类似于某种轻微的“谵妄”或“幻觉”。
他努力回忆着在教会学校和新式学堂里学过的那些物理、化学、生物知识,试图为眼前这无法解释的恐惧,找到一个科学的、理性的、安全的“锚点”。他甚至想起了保罗提到过的“放射性”和“未知催化反应”。对,也许陈师傅最后加入的那些“引子”和“药头”里,含有某种具有微弱放射性的矿物,或者能产生特殊荧光效应的化学物质。在滨城昏暗的油灯下,这种效应不明显,但到了巴黎,在这无数盏大功率射灯长时间、高强度的照射下,被“激活”了,产生了那种幽光。而放射性物质或某些化学物质,确实可能对人的神经系统产生微弱影响,导致眩晕、心悸、甚至幻觉……虽然这种解释依然牵强,那幽光的“活性”和“吸引力”感觉太过主观和诡异,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一个可以努力去“理解”、去“分析”、去“控制”的方向,而不是全然未知的、令人绝望的玄学和神秘。
想到这里,梁文亮剧烈的心跳,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和有些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做出一个“正常”的、只是出来“透透气”的绅士模样。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尤其是现在,在画廊门口,可能还有晚归的宾客或路过的行人。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深秋夜晚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西装侵入肌肤,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或者说,身体内部的寒意,远比外界的低温更甚。他需要走一走,让夜风吹散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也需要找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塞纳河边。夜晚的塞纳河,河水是沉静的墨黑,倒映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铁塔的轮廓,波光粼粼,带着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而忧郁的美。河边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匆匆走过的夜行者,或是依偎在长椅上的情侣,在昏暗的煤气路灯下,投下模糊的影子。
梁文亮在河边一处远离路灯的、树影笼罩的长椅上坐下。冰凉的铁质椅面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但他毫不在意。他将脸埋进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终于可以卸下那强撑的、得体而僵硬的面具,任由疲惫、恐惧、迷茫和无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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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他成功了。“湖光·初雪”征服了巴黎,征服了那些最挑剔、最傲慢的收藏家和评论家。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触手可及。名声、地位、艺术界的认可,似乎也近在眼前。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是他带着陈师傅和林卫东,一起脱离滨城那个破旧、穷困、充满煤烟和汗水气息的染坊,踏入一个更广阔、更光鲜、更有希望的世界的起点。
可为什么,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不安?
那点幽光,像一个冰冷的、妖异的印记,烙在了他的意识深处,也仿佛烙在了那匹“成功”的丝绸上。它提醒着他,这份“成功”,可能建立在一个他(或许还有保罗,甚至卡斯蒂耶)都无法完全理解、更无法控制的、危险的、未知的“东西”之上。他想起了陈师傅迅速衰败的身体,那双浑浊、失神的眼睛,那含糊不清的关于“火”、“太猛”、“代价”的呓语。他想起了那盆底干涸丑陋的、被侵蚀出孔洞的浆垢。他想起了离开滨城前,心里那股隐隐的、对未知代价的不安。
难道,这就是“代价”?用陈师傅的健康,用某种未知的、危险的、具有“活性”甚至“侵蚀性”的材料的介入,用滨城染坊里那口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旧陶盆(林卫东那封语焉不详的电报,此刻在他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换来了巴黎这匹流光溢彩、却可能隐藏着冰冷幽光的丝绸?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吗?用灵魂,或者至少是用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换取了世俗的成功?
不,不能这么想。梁文亮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越来越阴暗、越来越接近迷信的念头。要理性,要科学。就算是放射性物质,或者是某种特殊的荧光物质,也未必就有那么危险。很多新发现的物质,在最初应用时,不都因为未知而引发过恐慌吗?X光刚发现时,不也被认为能透视人体、引发各种可怕的联想吗?镭,不也被用在夜光涂料、甚至护肤品上,被当作时尚和健康的象征吗?也许,这幽光,只是某种尚未被科学界充分认识的、奇特的物理或化学现象,本身未必具有危害性,只是看起来诡异罢了。保罗是学化学的,他应该更清楚。对,应该去问问保罗,用更科学、更理性的方式去探讨,而不是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可是……保罗真的可靠吗?他提起“放射性”时,那混杂着担忧和兴奋的表情,他今晚在展厅里那种完全沉浸在成功和理性分析中的、近乎冷酷的从容,他对自己提出的“不对劲”的轻描淡写……梁文亮心里那点刚刚因为“科学解释”而升起的安全感,又迅速消散了。保罗或许知道一些,但他选择了忽略,或者,为了成功,他愿意承担一定的、在他认知范围内“可控”的风险。而卡斯蒂耶先生,那个精明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画廊主,他是否知道得更多?他那句关于“特殊材料或工艺”的试探,那别有深意的笑容,是否意味着,他早就察觉到了这匹丝绸的“不寻常”,甚至,他可能就欣赏、乃至需要这种“不寻常”,来增加“温玉”的传奇性和价值?对他们来说,这幽光,或许不是需要警惕的危险,而是可以包装、可以利用的、增加神秘感和吸引力的“卖点”?
如果是这样……梁文亮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如果卡斯蒂耶和保罗,一个为了商业利益,一个为了学术和职业上的成功,都选择性地忽视、甚至有意利用这匹丝绸可能存在的“异常”……那他梁文亮,一个来自东方的、除了这匹丝绸几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又能做什么?他能站出来,说这丝绸“有问题”,可能“危险”,要求停止交易,进行“科学检测”吗?谁会信他?卡斯蒂耶和保罗会第一个站出来,用“艺术效果”、“科学现象”、“东方神秘主义”等话语,轻易地驳斥他,甚至将他描绘成一个精神紧张、疑神疑鬼、试图毁掉自己成功的疯子。而一旦“温玉”被贴上“危险”或“可疑”的标签,他和陈师傅、林卫东的所有希望,都将化为泡影。他们不仅会失去这笔财富,还可能因为“欺诈”或“危害公共安全”而惹上麻烦,在巴黎,在西方,再无立足之地。
不,他不能说。至少,在弄清楚那幽光到底是什么、有多大影响之前,他不能说。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卡斯蒂耶和保罗,完成这场交易,拿到钱。然后,再想办法,或许可以私下找一些可靠的科学人士,对丝绸进行更隐秘的检测?或者,等回到滨城,再仔细探究陈师傅那些“引子”和“药头”的秘密,从源头上搞清楚?
可是,时间呢?交易一旦完成,丝绸易主,他就彻底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新的收藏家,可能会将它放在家里日夜相对,可能会邀请朋友鉴赏,可能会长期暴露在类似甚至更强的灯光下……如果那幽光真的具有某种未知的、潜在的影响……梁文亮不敢想下去。那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小主,
还有林卫东,还有陈师傅。滨城那边怎么样了?那封电报里语焉不详的“盆渗水,师傅病重”,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那渗出来的“水”,是不是和丝绸上这幽光,是同样的东西?林卫东一个人,能应付吗?陈师傅……还能撑多久?
无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梁文亮的心脏,越收越紧。成功的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丝线捆绑、拖拽着,坠向一个未知的、黑暗深渊的、冰冷而沉重的无力感。
夜风更凉了,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抬起头,望向对岸灯火璀璨的巴黎,那些曾经让他向往、如今却感觉冰冷而遥远的辉煌建筑。铁塔的灯光在夜幕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沉默的钢铁巨人,俯瞰着这座城市,也俯瞰着河边这个孤独、恐惧、茫然无措的年轻中国人。
他该怎么办?
回去?回到那个璀璨、冰冷、隐藏着幽光的展厅,继续扮演那个成功的、欣喜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艺术家”或“发现者”,与卡斯蒂耶、保罗、以及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们周旋,直到交易落槌,钞票到手?
还是……现在就逃离?逃离巴黎,逃离这匹丝绸,逃离这即将到手的成功和财富,也逃离这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危险?回到滨城,回到那个破旧的染坊,面对生命垂危的师傅,面对可能更严重的危机,面对一无所获、甚至可能负债累累的绝境?
两个选择,都像是悬崖。跳下去,都可能粉身碎骨。
梁文亮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深深插入头发,用力拉扯着,仿佛要将这无尽的纠结和恐惧,从头皮里扯出来。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茫然。仿佛一夜之间,他从即将踏上人生巅峰的幸运儿,变成了一个在十字路口迷失方向、前路尽是迷雾和陷阱的、孤独的旅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市政厅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当——当——当——响了十一下。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