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冬雪覆咸阳,红炉煮茶论天下

腊月的大雪,下得毫无征兆,却又酣畅淋漓。

从后半夜开始,鹅毛般的雪片便密密匝匝落下,到清晨时,已积了半尺厚。

咸阳宫成了一片琼楼玉宇,飞檐斗拱都裹了厚重的白绒,庭中那几竿翠竹被雪压弯了腰,偶尔“咔嚓”一声轻响,抖落一团雪雾。

兰台石室东侧的暖阁里,却暖意如春。

地龙烧得旺,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茶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书卷的陈墨气息。

临窗的榻上设了一张矮几,几上红泥小炉炭火正红,炉上坐着一把越窑青瓷铫子,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涛”声——那是茶人所谓的“蟹眼”将成之音。

赢阴嫚跪坐在榻一侧,穿着一身月白色夹绒深衣,外罩了件银鼠皮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簪了支素玉簪。

她正专注地用小银匙从青瓷罐中舀出茶末,动作舒缓,眉目沉静。

秦风坐在她对侧,隔着氤氲的水汽和茶香。他今日未着官服,是一身苍青色棉袍,肩上还带着未拍尽的雪粒,在暖阁里慢慢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面前摊开着半卷新绘的《北疆山川要塞详图》,墨迹犹新,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军镇、粮道、水源,以及几处用朱笔重点圈出的、可能是匈奴冬季营地的区域。

“陛下让我来看看公主,顺便……请教这图上几处标注。”

秦风开口,声音因屋内外温差而有些发涩。

这自然是托词。

刺杀风波后,始皇虽未明言,但默许了某种程度的往来。

今日大雪,宫中事简,他便“奉命”来了。

赢阴嫚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弯:“秦院主何必客气。是阴嫚该谢你,那日让夏太医带来的安神香囊,很有效用。”她没说“那日”是哪日,彼此心照不宣。

秦风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里戴着一串不起眼的木珠,正是香囊中附带的,据说有宁神之效。

“公主凤体安康,便是大秦之福。”

水沸了。

赢阴嫚提起铫子,先将沸水注入两只天青釉的兔毫盏中温杯,手法娴熟,姿态优雅。

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然后她将茶末投入另一只稍大的茶瓯,提起铫子,悬壶高冲。

沸水如银练注入,激得茶末翻滚,清香瞬间四溢。

她将冲好的茶汤,用竹杓分入两只温好的兔毫盏,七分满,双手捧起一盏,递到秦风面前。

“试试看,蜀地蒙顶,去岁秋茶,我存了些,用梅花上收的雪水烹的。”

秦风双手接过。

盏壁温润,茶汤青碧,细密的白色沫饽如积雪浮于盏面,久聚不散。

他低头啜饮一口,初时微苦,旋即回甘,喉间清润,齿颊留香,更有一种清寒的梅花冷韵,萦绕不去。

“好茶。”

他由衷赞道,“公主烹茶之艺,已得陆羽(此时陆羽未生,此为后世比喻)精髓。”

赢阴嫚微微一笑,自己也捧起一盏,小口品尝。

“不过是闲来无事,照着《荈赋》瞎琢磨。比不得秦院主,烹的是强国富民的‘大茶’。”

她语气轻松,带着调侃。

秦风也笑了:“臣那‘茶’,粗糙得很,有时还烫嘴。”

暖阁里气氛松快了些。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茶香袅袅,红炉融融,竟有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两人静静品了会儿茶。

赢阴嫚的目光,落在那半卷北疆舆图上。

“这图……比宫中旧藏详尽许多。这些朱笔圈出的地方……”

“是韩信与蒙将军根据最新斥候回报,推测的匈奴右贤王部可能过冬的几处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