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未至,赵砚礼已携热茶登门,在苏家暖阁亲手研墨,笑着提笔:“怀瑾兄文章惊世,折子我来润色,权当贺礼。”
那支狼毫,蘸的是松烟墨,写的是赤诚忠心——
可墨迹未干,抄家的火把已烧到朱雀门。
她垂眸,将手中素绢《清流录》缓缓收入怀中。
牛皮微凉,蚕丝柔韧,墨字如针,扎在胸口最深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
裙裾拂过积水地面,未溅一星水花。
她走向牢门,脚步轻得像一缕未散的松脂香。
晨光正破云而来,金线般刺穿水牢高窗,在她鸦青衣摆上投下细长一道——锐利,锋利,不可阻挡。
她抬手,接住守卫呈上的烫金拜帖。
赵府徽印朱砂未干,字迹端方雍容,落款处一枚“砚礼”私印,温润如玉。
苏锦瑟指尖轻轻摩挲那方印角,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午宴?”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滴水声吞没。
却清晰落入身后两人耳中。
顾夜白已无声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黑袍垂落,背棺如山。
他未言,只将右手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剑鞘纹丝不动,而整座水牢的寒气,仿佛尽数凝于他掌心。
苏锦瑟忽然抬眸,望向门外渐亮的天光。
“既然他爱写。”她指尖一转,将拜帖夹入两指之间,纸面微微震颤,“那就让他……亲手写下自己的罪状。”
话音未落——
“哒、哒、哒。”
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晨雾,直抵刑部门前。
马嘶声烈,甲胄铿锵,分明是赵府亲卫,腰悬银鱼符,手持加急烫金帖,正高声通禀:
“奉礼部尚书赵大人钧令——请苏姑娘即刻赴宴!”
苏锦瑟指尖一顿。
她未拆帖,未应声,亦未回头。
只将那张薄薄的帖子,轻轻搁回乌木矮几上,压在皮影灯旁。
灯焰摇曳,映得她侧脸轮廓如刀削,眼底幽光浮动,似有千军万马正在无声列阵。
片刻后,她唤来班中最小的学徒,一个总爱偷偷描摹她手影的十二岁女孩。
“去。”她声音平静无波,递出一只新制的檀木匣,“把里面的东西,送至赵府门房。”
匣盖微启一线。
内里皮影静卧——宽袍大袖,玉笏横握,冠冕垂旒,眉目依稀可辨,连那两道习惯性微蹙的眉头,都刻得入骨三分。
唯独双眼之处,空空如也。
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