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上墨迹细密如蚁,字字皆为蝇头小楷,却笔力沉雄,筋骨铮铮,正是苏家独门“铁线篆”。
沈砚舟浑身一震,像被无形重锤砸中脊梁,整个人往前一挣,铁链哗啦作响!
“你竟敢……”他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调。
苏锦瑟已将绢册摊于灯下。火光一映,墨色愈深,字字如刀。
她缓步上前,裙裾无声拂过湿冷地面,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
俯身,气息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沈砚舟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告诉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石壁,“‘执笔人’是不是当年,亲手捧着伪本《清流录》,跪在丹墀之下,含泪陈奏‘苏怀瑾以舆情之名,行构陷之实’的那位‘忠臣’?”
沈砚舟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凌厉线条,一个字也不吐。
可他的手,却在无人察觉的刹那,抬了起来——不是挣扎,不是反抗,而是本能地、极快地抚向自己颈后。
那里,一道旧疤横贯脊椎起点,形如半截断笔,边缘微微凸起,色泽暗紫,像一道永远写不完的批注。
苏锦瑟眸光一闪,未动,未问,只静静看着。
灯焰在她瞳中跳跃,映出两簇幽蓝火苗。
而就在她目光落定那道疤痕的同一瞬——
顾夜白立于牢门阴影里,右手已悄然抬起,五指微张,悬于半空,距离沈砚舟后颈,不过三寸。
他尚未触碰。
但那手势,已如剑鞘将倾,寒意先至。石牢里,死寂如墨。
沈砚舟颈后那道断笔状的旧疤,在顾夜白指尖悬停三寸的刹那,竟似被无形剑气刺穿——不是皮肉之痛,而是魂魄深处某根绷了十年的弦,“铮”地一声裂开。
他喉头剧烈滚动,像吞着滚烫的碎瓷。
冷汗不再是渗,而是泼,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浸透早已僵硬的中衣。
他想闭眼,可苏锦瑟的目光钉在他瞳孔上,清亮、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却比水牢寒气更蚀骨。
顾夜白的手终于落下。
没有力道,只是一触即离——食指指腹,精准压在那道凸起的紫痕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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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三年冬,御前司刑杖二十。”他声音低沉如锈铁刮过青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锈味,“你伏在丹墀阶下,脊骨裂了三处。是赵砚礼亲自递的止血散,替你在圣上面前叩首求情——说你‘虽贪而忠,可雕’。”
沈砚舟猛地一颤,仿佛被那年腊月的雪风重新灌进肺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抽气,像濒死的鱼被抛上岸。
“他……”他眼白暴出蛛网般的红丝,牙齿打颤,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坍塌,“他给我活命的恩,也给我杀人的刀!他说……苏家太亮,照得所有人影子发虚……必须熄了!”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软,玄铁链哗啦崩响,整个人从石柱上滑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湿冷青砖上,发出闷钝一响。
苏锦瑟没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那具曾翻阅三千七百卷密档、抹去一百四十三个名字的躯壳,在真相面前轰然坍塌成一滩溃烂的泥。
她袖中手指微蜷,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赵砚礼。
礼部尚书。
永宁三年,父亲苏怀瑾平定北境饥乱,回京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