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嘉靖重新捻起珠子,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今日所言,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臣明白。”
走出精舍时,我后背已湿透,贴着官袍,凉飕飕的。膝盖麻得差点没站稳,每次来这儿,都得折寿几年。
黄锦送我出来,在廊下低声道:“李大人,好手段。”
我苦笑:“公公说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下官不过是……说了该说的话。”
黄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该说的话,也得有人说,有人敢说才行。”
回到都察院,气氛明显不同。
穿过廊下时,几个新晋御史远远看见我,立刻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连刘锦之那伙人从对面走来,避无可避,也只得挤出一句:“李大人。”
语调僵硬,但腰弯得倒挺实。
赵凌迎上来,低声道:“沈公那边……还是不见客。不过照顾他的老仆说,这几日沈公精神好些了,开始在院里走动,有时还对着那株枯梅发呆。”
我点点头:“那就好。过两日天晴了,我亲自去一趟。”
正说着,老周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布包,神色如常地放在我书案上,低声说:“老爷,扬州来的。说是……曹公公交代的东西。”
我打开一角。
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不小。还有几件金玉玩意。一枚羊脂玉佩,一对镶宝石的金杯,做工精巧,一看就不是市面流通的货色。
数目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几辈子还有余。
这就是曹德海在扬州盐税里分的“润手”。他倒守信,人在东厂,钱还记得分我一份。
我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半晌,重新系好。
“备车,去裕王府。”
裕王府还是那副清简模样,清简得让人心疼。李芳引我进去时,裕王正在书房里抄《孝经》,一笔一画,极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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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卿来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可是父皇有吩咐?”
“非也。”我将那布包放在案上,打开,“此乃扬州曹德海‘孝敬’臣的。臣思来想去,此物烫手,留之不祥。殿下……或可代为处置。”
裕王看着那些金玉银票,眉头渐渐皱起。
“曹德海……张淳的人?”他抬头看我。
“是。”我坦然道,“但银子无罪。殿下若能用之于正途,譬如补贴府中用度,或结交贤士……”
裕王却摇头。
他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这个皇子,其实也不年轻了。
“李卿,你的心意,孤领了。”他转身,目光清明如镜,“但这些东西,孤不能收。”
“殿下?”
“收了,便是授人以柄。”裕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今日能收曹德海的,明日就能收别人的。
父皇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尤其是皇子与内臣、外臣勾连财物。当年严世蕃为何能拿捏宗室?便是从此等‘孝敬’始。”
他顿了顿,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这些,你带回,悉数上缴国库。”裕王看着我,“就说是……扬州盐税追缴的余赃。折价入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怔了怔,随即心悦诚服地躬身:“殿下……圣明。”
这一手,比我高明多了。既撇清了关系,又在嘉靖那里落了个“公私分明”的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