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这人,看似软弱,关键时刻,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稳,看得比谁都透。
从裕王府出来,天已过午。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
我坐在马车里,摸着袖中那封一直没回复的、来自东厂的素白请柬。
曹德海的银子我交了,景王的事我办了,裕王的路我铺了。
现在就剩最后一块,也是最危险的一块拼图——张淳。
如今陆炳死了,锦衣卫和东厂的权势一夜逆转,我不得不……更小心地应对这条毒蛇。
“凌锋。”我掀开车帘。
“大人?”
“替我递个帖子。”我从袖中抽出那张素白请柬,在背面写下几个字:“明日未时,清风当登门叨扰。”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曹公公之事,一直未当面致谢,甚憾。”
凌锋接过请柬,指节有些发白:“大人,东厂那地方……”
“知道。”我放下车帘,“所以更得去。”
总得有人,去会会这条盘在司礼监阴影里的毒蛇。
马车穿过长街。路过沈束暂居的那处小院时,我让车夫停了停。
院门紧闭,墙头探出几枝枯梅,在冬日里倔强地开着零星的几朵白花。
我看了会儿,对凌锋说:“明日从东厂出来,无论多晚,都来这儿看看。”
“是。”凌锋应下,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驱车,反而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大人,有件事……属下这两日留意到的。”
“讲。”
“沈公的院子……似乎也有人盯着。”凌锋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东厂的人,手法更隐蔽。若不是属下因陆都督之事,对这类盯梢格外敏感,几乎察觉不到。他们换班极有规律,只在远处高处观察,几乎不靠近。”
我心头猛地一沉。
沈束?一个刚出诏狱、闭门谢客、几乎被朝野遗忘的“活化石”,谁会费心盯着他?
清流想保护他?景王想灭口?还是……嘉靖想看看,谁还会接触这个他刚展示过“恩典”的旧臣?
又或者,是那个我明日要去见的人——张淳?他想从沈束这里,找到我的什么破绽?
“知道了。”我闭上眼,靠在车厢上,“明日,按计划行事。”
总得有人,去看看那盏从诏狱里端出来的、快要凉透的烛火,是否已被更冷的寒风围住。
也总得有人,在踏入东厂那最深阴影之前,先确认一下,自己回头想望的那点人世间微弱的光,是否还亮着。哪怕只是为了告诉自己,这趟险,值得冒。
马车缓缓启动。就在拐出胡同的瞬间,我鬼使神差地掀开侧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小院。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紧闭的门扉上,将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阴影中,似乎有一角青灰色的衣袂,极快、极轻地缩了回去,快得像错觉。
我放下车帘,掌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不是错觉。
明日东厂之约,张淳会给我准备什么“茶点”?
而沈束门外那神秘的影子,又会是谁派来的“问候”?
这一切,都只能等到明日,从东厂那扇终年不见阳光的大门里走出来后,才能知晓了。
——如果,我还能站着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