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刀锋上的阳谋

走到都察院门口时,我已经想明白了七分。

正堂里果然坐满了人。唐炼和张奋站在一侧,脸色忐忑;董传策独自坐在堂中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

“总宪大人!”见我进来,唐炼率先行礼。

我摆摆手,径直走到公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弹劾殷正茂的奏本,是你们上的?”

“是下官所为。”董传策站起身,声音洪亮,“殷正茂在广西滥杀士绅,冤狱数起,此事当地士民皆知!

如此酷吏,岂能委以巡海重任?下官不敢不言!”

“证据呢?”我问。

“证据……”董传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广西士民联名的状纸,还有当年案卷的抄本。请总宪过目!”

凌锋接过,呈到我面前。我快速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状纸上血泪控诉,说殷正茂在剿匪时,将几个与匪首有姻亲关系的乡绅一并抓了,严刑拷打,最后全部问斩。案卷抄本也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证俱全。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殷正茂确实是个滥杀的酷吏。

但……

“董主事,”我放下状纸,“这些材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董传策坦然道:“昨日有广西旧友来京,听闻殷正茂将任巡海御史,痛心疾首,特将这些材料交予下官,请下官代为上达天听!”

“广西旧友?”我追问,“姓甚名谁?现居何处?”

“这……”董传策迟疑了一下,“友人嘱托,不便透露姓名。”

我笑了。

“董主事,你当年因弹劾严嵩被充军铁岭,九死一生,刚召回不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敬你是铮铮铁骨,所以有些话,我得当面问你你这段时日,除了这位‘广西旧友’,还见了什么人?”

董传策脸色一变:“总宪这是何意?莫非怀疑下官受人指使?”

“不是怀疑,是查证。”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殷正茂任广西兵备副使,是嘉靖四十二年到四十四年的事。距今已过去四年。

四年间,广西无人上告,朝廷无人追查。偏偏在他被任命为巡海御史的当天,状纸就送到了你手里。董主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董传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我继续道,“按规矩,地方士民告状,该走按察使司,或者赴京敲登闻鼓。

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特意找你这个刚复职不久的主事?”

堂内一片寂静。

唐炼和张奋已经低下了头。

董传策的脸色从涨红转为苍白,又转为铁青。他紧紧攥着拳头,胡须颤抖:“总宪的意思是……下官被人利用了?”

“是不是利用,你自己想。”我放缓语气,“但董御史,你当年为什么被充军?不就是因为有人用‘忠君直谏’的名义,哄着你上了弹劾严嵩的奏本,结果转身就把你卖了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董传策心窝。

他踉跄一步,扶着椅子才站稳,眼神里满是痛楚和茫然。

“凌锋,”我转身吩咐,“带董大人去后堂休息,上壶好茶,让他静静心。唐御史、张给事,你们也先回去。弹劾奏本的事……暂压。”

三人被带下去后,周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大人,”他低声道,“查到了。董传策复职这段时日,除了那位‘广西旧友’,还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国子监司业王锡爵,一个是……武定侯府的管家。”

武定侯郭应麟。

我闭上眼睛。果然是他。

“那位‘广西旧友’呢?”我问。

“已经离京。”周朔道,“据城门守军说,昨日下午,有人持广西布政使司的路引出城,往南去了。路引上的名字是假的,但守军记得,那人左手缺一根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