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

陆明轩带慕容安去了一处偏僻的宅子。宅子很旧,墙皮剥落,门环生锈,在扬州城的繁华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江南盐户的秘密聚会地。”陆明轩低声道,“盐户,是江南最苦的人。他们世代晒盐,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盐务被周家把持,盐价由他们定,盐户的工钱,也被他们层层盘剥。这些年,不知有多少盐户累死、饿死、被逼死。”

慕容安沉默。他想起在码头见到的那个老苦力,洒了一袋盐,就差点被打死。盐,在江南,是黄金,也是催命符。

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坐着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是麻木,是绝望,是深不见底的苦。

见陆明轩进来,他们纷纷起身,眼中有了些光亮。

“陆爷。”

“陆爷,您来了。”

陆明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又介绍慕容安:“这是京城来的慕容公子,是来帮咱们的。”

众人打量着慕容安,眼中是怀疑,是戒备。这少年太年轻,太干净,不像能帮他们的人。

“陆爷,这位公子……”一个老者迟疑道。

“信得过。”陆明轩只说了三个字。

老者不再多问。陆明轩在江南多年,暗中接济盐户,帮过他们不少忙。他信得过的人,他们也信。

“老人家,您贵姓?”慕容安温声问。

“小老儿姓陈,世代晒盐。”老者垂着头,“公子,您真能帮咱们?”

“我尽力。”慕容安不敢把话说满,“老人家,您说说,盐户的日子,到底有多苦?”

陈老汉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苦,苦啊。公子,您是贵人,不知咱们盐户的苦。咱们世代晒盐,从早到晚,泡在盐水里,手脚溃烂,眼睛也瞎了。可挣的钱,连糊口都不够。周家定的盐价,一斤盐,咱们只得一文钱。可他们卖给百姓,要十文,二十文。这中间的利,都被他们吞了。”

“这还不算,”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周家还要收‘孝敬钱’,‘辛苦钱’,‘茶水钱’。这名目多了去了,层层盘剥,到咱们手里,一文钱都剩不下。家里揭不开锅,就去借高利贷。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我爹,我哥,都是被逼死的。我娘,我媳妇,也……”

他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慕容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知道江南世家盘剥百姓,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这哪里是盘剥,这是吃人!

“周家如此,官府不管吗?”他问。

“管?”一个年轻人冷笑,“扬州知府周文昌,是周万山的堂弟。扬州卫指挥使赵德彪,是周家的女婿。他们是一伙的,怎么管?咱们去告状,反被说成刁民,打一顿,关起来。我爹去告状,就再也没回来……”

慕容安闭上眼,胸中怒火翻腾。官商勾结,军政一体,这江南,早成了周家的天下。百姓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是牲口,随意践踏,随意宰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