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奶奶一步挡在我身前,厉声喝道。
魂体状态下的她,腰板笔直,有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呸!一个过阴的神婆,也敢挡爷的财路?”那鬼贩子怪笑,“这活魂儿的声气,够劲儿!分我一口尝尝!”
说着,他那枯树枝一样的手,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直直抓向我的天灵盖。
眼看就要被抓中,胡奶奶突然做了个极快的动作。
她好像从我心口的位置,掏出了一小团模糊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光,迅速塞进了鬼贩子手里。
鬼贩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光团,眼窝里的绿火满意地窜了窜,哼了一声,缩回了原先自己的摊位里。
胡奶奶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跑。
她的魂体明显比刚才黯淡了一些。
我们一路狂奔,就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屯子里传来第一声高亢的鸡鸣时,我们终于冲回了那间熟悉的木刻楞堂屋。
“快!回去!”胡奶奶用力推了我一把。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我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冰冷僵硬的身体里,浑身像散架了一样,冷汗把棉袄都溻透了,心脏咚咚咚地砸着胸口。
堂屋里,我爸他们正围着我,又掐人中又喊我小名。
而狍子皮上的胡奶奶,也缓缓地坐了起来,脸白得像雪,没有一丝血色。
我连滚带爬地过去,又后怕又感激:“胡奶奶,谢谢您……刚才,您给了那鬼东西啥玩意儿?把我换回来了?”
她看着我,那双在阳间总是耷拉着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里面情绪复杂,有疲惫,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她摇了摇头,重新捻起那串野猪牙,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啥!拿你身上一样不打紧的玩意儿,换你一条小命回来,值得!”
“到底是啥东西?”
我追问道,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却只是摆摆手,挣扎着站起身,颤巍巍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堂屋,融入了外面微亮的晨光里,任我怎么喊,都没再回头。
从屯子里回来,我毕业,工作,处对象,生活好像又走上了正道。
那段邪门的经历,被我当成一场特别真的噩梦,死死压在记忆最底下。
直到那个早上。
我在城里的公寓洗手间刷牙,看着镜子里因为加班显得憔悴的脸,习惯性地咧了咧嘴,想挤个笑给自己提提神。
笑容在我脸上展开,又落下。
但镜子里那个我,嘴角的笑容,却比我慢了一丁点才收回去。
那个弧度,在镜子里,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好像一下子凉了。
我死死盯住镜子,镜子里的人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好像刚才只是我眼花了。
也许……是没睡好?我使劲安慰自己。
但从那以后,这种“不同步”越来越勤。
有时是我挠头,镜子里的人慢半拍才抬手;有时是我叹气,他却依旧面无表情。
直到今天,就在刚才,我对着镜子刮胡子。
镜子里的那个“我”,在我放下剃须刀之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我,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陌生、极其灿烂的笑容。
这一次,我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镜像,也不是什么缠身的鬼。
他就是我。
是我在那个阴森诡异的鬼市里,被胡奶奶拿去交换掉的那一部分。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是真正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