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张嘴!吃药!吃了药就好了!”李守兔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一只手扶着她滚烫的后颈,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撬开她的嘴。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汗湿的小手猛地抓住了他扶在她颈后的那只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李守兔一惊,低头看去。
阮晴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烧得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东西——痛苦、绝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却清晰的气音:
“兔哥…冷…俺好冷…”她抓着他手腕的手,带着病人那种虚弱的狠劲,牵引着,把李守兔那只粗糙、沾着机油和灰尘的大手,紧紧地按在了她自己滚烫的额头上!那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像烙铁一样烫着李守兔的心。
“兔哥…”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泪水终于从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滚落,“俺…俺啥都没了…爹娘…家…都没了…俺…俺就剩你了…”
那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泪水,还有那句“就剩你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李守兔的心口上来回地割。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点本就不多的理智和避嫌的念头,瞬间被这汹涌而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依赖感冲得七零八落。他僵硬的身体像是被这句话解了冻,笨拙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伸出另一只手臂,将这个烧得滚烫、颤抖不止的、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身体,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搂进了自己宽厚却同样粗糙的怀里。
“不怕…晴晴不怕…”他搂着她,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把自己的体温、力气,甚至生命都渡给她,声音粗嘎地安慰着,颠来倒去就那几个字,“有俺在…有兔哥在…”
怀里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滚烫的脸颊埋在他散发着汗味和火车烟尘气息的旧棉袄领口,压抑的抽泣变成了细碎的呜咽。李守兔抱着她,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他低下头,下巴蹭着她汗湿的头发,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哄孩子的低柔声音,一遍遍重复:“睡吧…晴晴…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兔哥守着你…”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怀里的人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摸索着,捡起刚才慌乱中掉在床单上的那半片退烧药。这一次,他没有再鲁莽地硬塞。他捏着药片,凑到她唇边,用粗粝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干裂的下唇,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乖,张嘴,把药吃了。吃了,就不难受了。”
也许是那怀抱太过安稳,也许是那声音带着奇异的抚慰力量,阮晴晴紧闭的牙关,终于微微松开了一条缝。李守兔眼疾手快,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白色药片塞了进去,又赶紧把那半杯早已凉透的水凑到她嘴边。她小口地、顺从地吞咽着,凉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喂完了药,李守兔维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时间在冰冷的屋子里无声流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渐渐变得细弱均匀。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沉沉睡去,只是那细微的、病弱的抽噎还时不时在睡梦中泄露出来。
李守兔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即使在病中、即使涂抹着劣质脂粉也难掩年轻秀气的脸。此刻她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在下眼睑上,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压得更重了。郝主任…那个体面的、穿着羊毛开衫的郝木峰…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现在需要他。他要是再把她一个人丢下,那他就真不是个东西!
他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接触精密仪器的学徒工。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滚烫的皮肤,那热度灼得他指尖微微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保护欲和酸楚的奇异感觉,悄然在他那颗被生活磨砺得粗粝的心房里滋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