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玄霜破妄

那里,一点柔和的、仿佛集合了多种星辰色彩的紫色光晕,正从极高的天穹缓缓降下,其轨迹优雅而稳定,目标赫然便是赤焰城方向!光晕之中,隐隐可见一道挺拔修长、身着华美星官袍服、头戴星冠、面容被淡淡星光遮掩的身影轮廓。

“这是……”韩厉面露惊容,“星官临凡?”

陈默眉心印记传来清晰的感应——正是之前高空“扫描”的那种气息,但此刻更加直接、更加靠近!

玄奘目光微凝:“该来的,终究来了。”

不过数息,那紫色光晕便已降至赤焰城上空百丈处,悬停不动。光晕散去,现出其中身影。

那是一位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岁,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尽星海变迁的淡淡倦意与疏离。他身穿一袭以深紫为底、绣有周天星斗与云纹的华丽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七宝星冠,手中持着一柄白玉为杆、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流转星辉的宝珠的“观星尺”。周身缭绕着纯净而浩瀚的星辰之力,气息渊深似海,虽未刻意散发威压,却让下方城中所有生灵,包括韩厉这样的返虚修士,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敬畏与渺小感。

仙气缭绕,星辉护体,这分明是一位位阶不低的天庭星君!

年轻星君目光淡漠,扫过下方城池,最后落在了玄奘师徒所在的客栈窗口,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涟漪般传遍全城:

“本君乃北极紫微垣下,掌‘周天星轨巡查司’事,辅星官——‘璇玑星君’奉旨下界,巡查西牛贺洲星象异动之源。下方可是东土往西天取经的玄奘法师,及其徒孙悟空、陈默?”

全城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客栈窗口。

玄奘神色平静,推开窗户,面向空中星君,合十行礼:“贫僧玄奘,携徒儿悟空、陈默,见过璇玑星君。不知星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孙悟空撇了撇嘴,没说话。陈默则凝神感应这位星君的气息,浩瀚、纯净、带着天规的严谨,似乎并无直接恶意,但那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令人不太舒服。

璇玑星君微微颔首,目光在玄奘的锡杖、孙悟空手中的棍子、以及陈默眉心(印记已隐)处停留一瞬,道:“法师不必多礼。本君奉玉帝与大天尊之命,特来查证日前西海之滨‘坠星海湾’星力剧烈扰动、及西方白虎星域隐现污秽侵染之兆一事。闻法师师徒曾于彼时彼地出现,故特来一问。还请法师如实相告,海湾之中,究竟发生何事?那星力扰动与污秽之兆,因何而起?”

他的话语直接,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虽称“请”,实则无异于质询。

城中百姓与韩厉等人听得云里雾里,但“坠星海湾”、“污秽侵染”、“星君质询”等字眼,已让他们意识到,这三位救命恩人,似乎卷入了了不得的大事。

玄奘早有准备,不卑不亢道:“星君明鉴,贫僧师徒确曾路经坠星海湾外围。彼处乃上古灾劫遗存,污秽弥漫,凶险异常。我等为寻化解弟子劫难之物,不得已深入,恰逢海湾深处因年久失修,封印松动,引动星力紊乱与污秽泄露。贫僧师徒竭力稳住一方,稍遏其势,后便尽快离开。具体封印细节,乃上古秘辛,贫僧所知亦不全。星君若要详细勘察,或可亲自前往。”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承认到过,点出是上古封印问题,说明自己只是“稍遏其势”,将主要责任归于年久失修,既未隐瞒关键(封印松动),也未透露过多(如晦暗之瞳、三相星钥等),更将自身定位为“路过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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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星君目光如星,似乎能看透人心,他静静看了玄奘片刻,忽而话锋一转:“哦?法师倒是谦逊。本君来时,曾以‘周天星鉴术’遥观海湾,察觉彼处核心封印虽旧,然松动之迹,似有新近外力触发之嫌。且海湾之中,残留有佛门净化之力、混沌战意、以及一种……颇为奇特的寂灭星辉之痕,与法师及二位高徒气息,颇为吻合。法师可否解释,这‘新近外力’与诸多痕迹,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这位星君,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掌握着更高层次的观测手段,甚至能分辨出力量属性的细微差别。

孙悟空忍不住开口:“喂!你这星官,好不讲理!那鬼地方自己出了问题,俺们碰上了,难道眼睁睁看着?出手帮忙稳住,还帮出错来了?非得等它彻底炸了,污秽淹了西牛贺洲,你们天上才下来看一眼?”

“悟空,不得无礼。”玄奘制止孙悟空,依旧平静地对璇玑星君道,“星君明察,我等深入险地,遭遇污秽怪物袭击,不得已出手自保与净化,确曾动用佛法与微末伎俩。若因此牵动封印,亦非本意。星君既知海湾凶险,当知深入其中者,必与污秽冲突,遗留痕迹在所难免。至于封印松动主因,贫僧窃以为,仍在岁月侵蚀与污秽本身侵蚀之力。”

璇玑星君听了,脸上那丝倦意似乎浓了一分,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观星尺,尺端宝珠星辉流转。

“法师所言,不无道理。”他语气依旧平淡,“然天规律令,凡涉及上古禁地、星象异动、污秽扩散之事,皆需查明原委,记录在案,上报天庭,以备统筹应对。法师师徒既牵涉其中,按律,需随本君前往最近的‘巡天鉴’分署,配合详细问询,并暂留法宝玉牒印记,以便天庭追踪关联。”

这话意思就很明显了——要带他们回去“协助调查”,甚至可能要留下类似监管的印记。

孙悟空当场就要发作,被玄奘以眼神止住。

玄奘缓缓道:“星君依律而行,贫僧理解。然贫僧奉佛祖法旨、唐王旨意,西行取经,普度众生,行程紧迫,关乎东土众生法缘,亦得玉帝陛下首肯。若因配合调查延误行程,恐有不妥。且西行路上,变数繁多,若留印记,恐干扰取经因果。不若如此,贫僧可在此,将海湾所见所知,详细告知星君,由星君记录上报。若天庭仍有疑问,待贫僧取经回返,再亲赴凌霄宝殿,向玉帝陛下与诸位仙卿陈情,如何?”

他搬出了佛祖、唐王乃至玉帝,点明西行取经的合法性与重要性,软中带硬,既表示配合,又拒绝了立刻被带走和留下印记的要求。

璇玑星君沉默。星光在他周身流转,看不清他具体神色。

下方赤焰城众人,包括韩厉,都屏住了呼吸。谁能想到,刚刚还是救命恩人、谈论荒原异动的圣僧,转眼间就和天庭下凡的星君陷入了这种微妙的僵持。

就在这时,陈默忽然上前一步,向璇玑星君拱手道:“星君容禀。弟子陈默,于海湾之中,除见封印松动、污秽泄露外,亦曾于一处上古遗迹残碑上,见得些许模糊记载,提及‘三相星钥’与‘镇秽神铁’之名,似与稳固此类上古污秽封印有关。然碑文残缺,信息不全。星君掌周天星轨,博闻广识,不知可曾听闻此二物?若天庭早有应对之策或相关线索,或可事半功倍,亦能解我等无心牵动封印之过。”

他这话,看似请教,实则是转移焦点,抛出一个更重磅、更关乎大局的信息,同时暗示“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我们发现了重要线索”,将自身从“可能的麻烦制造者”向“线索提供者”方向引导。

果然,璇玑星君闻言,一直平淡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三相星钥……镇秽神铁……”他低声重复,手中的观星尺停止了转动,“此二物之名,确在天庭秘档中有零星记载,乃上古纪元,诸圣与先贤应对‘天外劫’时所用关键之物,早已失落于岁月长河,线索渺茫。尔等竟能寻得相关碑文?”

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再是纯粹的公务质询。

陈默点头:“确有残碑,然字迹模糊,方位难辨。只知星钥分处东、西、下三极,神铁乃清气所凝,下落不明。弟子窃以为,海湾异动,非止一处之患。星君巡查星象,或已察觉,西牛贺洲各地,恐皆有污秽隐现之兆。治标不如治本,若天庭能重启寻找星钥神铁之事,彻底稳固各处上古封印,方是长治久安之策。我等西行,亦会沿途留意相关线索,若有所得,必设法上报天庭。”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天庭(暗示天庭应有作为),又表明了己方的合作态度(帮忙留意线索),将“质询”悄然转向了“合作探讨”。

璇玑星君深深看了陈默一眼,目光似要将他看透。良久,他缓缓道:“你所言……不无道理。上古之事,牵连甚广,非一时一地可解。尔等西行取经,亦是梳理天地气运之举,或与寻找失物有冥冥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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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手中观星尺一挥,一道淡紫色的星辉玉符在空中凝聚成形,飘向玄奘。

“此乃‘星鉴符’,内录本君今日所闻所见,及尔等提供之‘三相星钥’、‘镇秽神铁’线索。尔等携此符西行,若再遇与上古污秽、星象异动相关紧要之事,可激发此符,本君或巡天司同僚,或可有所感应,酌情处置。至于详细问询与法牒印记之事……”他看了一眼玄奘,“既关乎西行大计,便依法师之言,暂且记下,待取经功成再议。然海湾之事,天庭自会持续关注,并派遣专司仙吏详细勘察。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要再轻易触动未知禁地。”

这番话,等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留下了联络方式(监视?),暂缓了追责,默许了他们继续西行,但也表明了天庭会持续跟进。

玄奘接过星鉴符,入手温凉,符内星力流转,确无恶意禁制,便收入怀中,合十道:“多谢星君体谅。贫僧师徒,自当谨记。”

璇玑星君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下方赤焰城,尤其是韩厉手中那盛放天星铁精碎片的玉盒方向(他显然早已察觉),却没有再问。周身紫色星辉再次亮起,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东南方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星君离去好一会儿,城中凝固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众人长舒一口气,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与天庭星君对峙,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压力也非同小可。

韩厉擦了下额角的冷汗,看向玄奘师徒的目光更加敬畏复杂:“圣僧……方才……”

玄奘摆了摆手:“无妨。星君依律办事,我等据理陈情而已。韩城主,熔核裂谷之行,宜早不宜迟。还请尽快安排向导。”

韩厉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是夜,玄奘师徒在客栈中静修。窗外,赤焰城灯火零星,远处荒原的夜风带来灼热与硫磺的气息。而九天之上,星河流转,看似永恒不变,却因下界一缕涟漪、一道符箓、几块碎片,以及那更深邃的“三相星钥”之秘,悄然酝酿着不为人知的变数。

璇玑星君的驾临与离去,仿佛只是一个序曲。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西行之路,在流火与寒霜交替的前方,依旧漫长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