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拍不到井底,只能看见他蹲下,掏出一张冥纸,划火点燃。
火光一闪,映出他半张脸,平静得不像活人。
而在火光边缘,监控的夜视模式下,隐约有三道白影围坐火边,一动不动,像在取暖,又像在等谁。
凡子把画面暂停,放大。
那三道影子,穿着同样的白袍,袖子垂地,头低着,看不清脸。
但他们坐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倒三角,正对着井口。
“这不是巡夜。”凡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走契。”
我们都知道“契”是什么。
殡仪馆老人都说,替死要换命,换命要签契。
可签了契,不等于解脱。
有些人,命换了,魂还在债里。
大嘴的影子现在贴得严丝合缝,可人却成了这副模样。
像是一具被借走的壳,里面的东西,早就换了。
猴子突然蹲下,盯着大嘴的指甲,红丝又长了一分,几乎要溢出指尖。
“他替了命。”猴子喃喃,“可那孩子……还在井底。”
屋外,晨雾未散。
黄师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穿着旧布衣,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井口边,低头看着昨晚烧纸留下的灰烬。
他没进屋,也没看我们。
他只是蹲下,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灰堆。
风忽然停了。
他盯着灰烬,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
可就在那一刻,大嘴的右手,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颤抖。
是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一寸,指尖冲着井口,像在指什么。
小主,
又像在回应。黄师傅的手指在灰烬里停住了。
他蹲在井口边,风一动不动,连雾都像是被冻住了。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看得真切——他指尖拨开那层薄灰,底下露出两个炭黑色的字,像是用烧焦的骨头写出来的:“不够”。
那两个字不规则,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死死咬住不放的恨意。
不是写出来的,是烧出来的,是怨气在灰里自己爬出来的。
黄师傅没抬头,只是低声说了句:“他替了命,可没替了怨。那孩子还在井底,没人给他念名。”
我听见这句话,脊背一凉。
什么叫“念名”?
在我们这儿,人死了,名字要被亲眷喊三遍,魂才肯走。
若无人收骨、无人祭拜,名字就成了空壳,魂就卡在阴阳之间,成了“无名怨”。
而那口井,烧过纸,埋过鞋,却从没人正经提过那孩子的名字——甚至连他是谁,都快没人记得了。
黄师傅慢慢站起来,布包没打开,也没往屋里走。
他只看了大嘴一眼,那一眼沉得像压了千斤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早就醒了。
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敢碰大嘴,也没人敢关值班室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