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申时,广州行在,午门。
受俘仪式一如祖制,却比想象中更为简朴。
没有大张旗鼓的献俘太庙,没有文武百官盛装朝贺。
广州行在的午门,不过是越秀山下临时改建的三间门楼。
两侧甲士肃立,旌旗在初冬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朱由榔端坐于门楼之上。
他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团龙袍,腰间束带,发束金冠。
这是他日常视朝的装束,简素,沉静。
他身侧,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等重臣肃立。
槛车依次停于午门前。
锦衣卫打开第一辆槛车的铁栏,将洪承畴架出。
洪承畴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是被拖曳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低着头,只看见自己灰白的发丝垂落眼前。
朱由榔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这个伏跪于地的罪人——或者说,这个曾经的蓟辽总督,曾经的武英殿大学士,曾经的松山败将,曾经的清廷江南总督。
他见过洪承畴的画像,那还是崇祯年间绘制的,面容丰润,目光沉稳,是天子倚为干城的重臣模样。
而眼前这个人,形销骨立,白发萧疏,像一棵被雷火焚过又遭风雨侵蚀的老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连两侧甲士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朱由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洪承畴。”
洪承畴的身子微微一颤。这是他被捕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其名。
不是“罪臣”,不是“洪亨九”,不是“洪督师”——只是这三个字。
他不记得了。或许是不敢记得。
朱由榔仍端坐于门楼之上,居高临下。
“朕还有一事不明。”
“崇德七年,松山城破,你被俘至盛京。”
洪承畴的肩背猛地绷紧。
“传闻,”
朱由榔顿了顿,那两个字念得极慢,像在品味一枚苦涩的橄榄,“永福宫庄妃,曾亲至你囚室,持参汤劝降。”
风声忽然停了。
午门前鸦雀无声。
“那一夜之后,你降了。”
洪承畴的双膝一软,几乎再次跪下。
架着他的锦衣卫臂上用力,才将他稳住。
“朕想知道——”
朱由榔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碗参汤,是什么滋味?”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文臣武将皆是一脸古怪的看向皇帝和洪承畴。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会问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