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入京

十一月初十,长江之上,南京至安庆段。

一艘不起眼的官船正溯江而上。

船舱四面皆设铁栏,窗牖紧闭,门外甲士肃立,刀出鞘,箭上弦,气氛森严。

舱内,洪承畴盘腿坐于薄席之上,双目低垂。

槛车之苦,他已受了一路。

槛车入南京城时,沿街百姓的唾骂与瓦砾,是他降清数年来从未领受过的“礼遇”。

有人向他投破瓦,有人指着他鼻子骂“卖国贼”,有白发老妇哭喊着“还我儿子”——

那老妇的儿子,据说是当年松山战死的明军士卒。

洪承畴始终没有抬头。

槛车驶出南京城时,换了这艘船。

看守说,这是“朝廷优待”——

但他从看守眼底读到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船行三日。

舱外时而传来船夫的号子,时而传来岸上隐约的喧哗。

洪承畴不知船到何处,也无人告知他。

他只是静坐,闭目,仿佛入定。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万历四十四年,自己二十四岁,进士及第,跨马游街,满城少年羡艳的目光。

想起崇祯初年,秦中烽烟四起,流寇横行,他奉诏剿贼,第一次在陕西提剑独立领军。

想起松山。

那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被围半年,城破被俘,他在盛京的崇政殿跪了下去。

那一跪,跪断了大明天子为他设的祭坛,跪断了史书上原本该有的“忠烈”二字,也跪断了自己后半生的脊梁。

洪承畴睁开眼睛。

舱内昏暗,只有一豆油灯。

灯火摇曳,映着他枯瘦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

他望着那点微光,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

笑自己。

笑自己十七年前没死在松山,如今终究还是要死在南方的冬天里。

同一日,长江北岸,和县至含山官道。

勒克德浑的槛车行在队伍正中。

与洪承畴的沉默不同,这位满洲贝勒一路都在挣扎、怒吼、咒骂。

押解的士卒最初还试图用布团堵他的嘴,后来发现此人精力无穷,越堵越骂,索性由他去。

反正满语能听懂的人不多,权当犬吠。

“你们这些南蛮子,只会使诈!有本事放开爷,真刀真枪再打一场!”

“李定国那个狗贼,趁夜偷袭,算什么好汉!”

“大清的铁骑早晚踏平江南,把你们这些南蛮子一个个——”

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土坷垃精准地砸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咆哮。

勒克德浑一愣,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