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收回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恨意。
“鞑子!”
老农用当地的土话骂道,“我儿子就是前年在江阴被你们杀的!”
勒克德浑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眼神。
这种眼神他见过——在辽东,在被掳为奴的汉人脸上;
在江南,在被屠城的百姓尸堆里。
他从未在意过。
此刻,被这眼神盯着,他竟一时语塞。
押解校尉没有驱赶老农,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勒克德浑被槛车拖曳着前行,忍不住回头。
那老农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离开。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摄政王多尔衮对他说的话:
“江南乃膏腴之地,人心未附。你去,要镇得住。”
他以为“镇得住”就是杀。
杀到汉人见了辫子就发抖,杀到南蛮子再也不敢提什么“反清复明”。
可他杀了三年,如今被押在槛车里,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农都敢朝他脸上扔泥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皖南,徽州府界。
萧起元的队伍低调得多。
没有槛车,没有重枷。
这位前浙江巡抚穿着寻常青布棉袍,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里,前后只有二十名兵丁押送。
若不是那骡车门窗紧闭、昼夜不停,过路商旅只会以为是哪家不得志的小官回乡。
他降了。
杭州城下,他跪在李定国马前,双手捧上印信册籍,膝行数步,口称“罪臣”。
李定国没有接印,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让随行军士收了册籍,吩咐“押下去,听候朝廷发落”。
押解路上,没有人虐待他,也没有人理他。
他倒是希望有人骂他几句,甚至打他一顿。
那样至少说明他还值得被恨。
但没有人。
押解的兵丁把他当成一件行李,沉默地运往南方。
最可怕的是这种沉默。
萧起元蜷在骡车角落,反复回想自己这三年的浙江巡抚生涯。
他守住了杭州吗?
没有。
他为清廷尽忠了吗?
没有。
他为百姓做过什么好事吗?
好像……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