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南,由于小冰河时期,已经开始降温。
江南水乡出处透着湿冷之意,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城里那些“识时务”的官绅们的心。
关于海上那场惨败的消息,虽然紫禁城和总督府都讳莫如深。
但架不住总有零星的水手、溃兵、商贾带来只言片语,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里悄然发酵。
消息像长了脚,也像淬了毒:
“听说没?浙直水师主力,在闽海让人包了饺子,没几条船跑出来!”
“何止!运去跟红毛夷换大炮火铳的二十条商船,全喂了鱼!”
“可不是!我还听跑船的说,南边那位……朱成功,如今水师厉害得紧,战舰遮天蔽日,大炮比咱江宁炮台的还响!”
“唉,早知今日……当初何苦……”
这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冰针,扎在那些早早剃了发、换了顶戴的江南士绅心头。
他们当初押注大清“天命所归”,赌的是锦绣前程和身家平安。
可如今,湖广精锐火器营刚在湘桂撞得头破血流,转眼间东南水师又近乎全军覆没。
连带着江南好不容易搜刮来、指望翻本的“国本”都打了水漂。
不安、疑虑、甚至是一丝深藏的悔意,开始在心底滋生、蔓延。
尤其是那些自诩“文章气节”、却又在现实面前低了头的读书人,这种煎熬更甚。
他们需要安慰,需要有人出来告诉他们:
你们的选择没错,局势仍在掌控,未来依旧光明。
或者说,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帮他们集体催眠。
数日后,一纸带着清浅梅花印泥的雅致请柬,送到了南京城里数十位有头有脸的官绅、名士、耆老手中。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清峻内敛,落款是三个字——
钱谦益。
地点:秦淮河畔,旧邸“半野堂”。
事由:岁暮天寒,特邀三五知己,赏庭中绿萼初绽,温酒论诗,以遣永夜。
收到请柬的人,反应各异。
有人如释重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牧斋公到底是牧斋公,此时设宴,必有深意。”
有人面露讥诮,却不敢不去:
“这老儿,又要唱哪出‘忠义’戏码?罢了,且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