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人则是心思复杂,既觉得有此一会或许能稍解心中惶惑,又隐隐担忧这聚会本身是否预示着更坏的消息。
但无论如何,几乎无人推辞。
钱牧斋纵然因“水太凉”、“头皮痒”沦为士林笑柄,但他东林党魁、文坛宗师的余威犹在。
门生故吏遍布江南,他的态度,本身就是某种风向标。
是夜,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丝竹隐约,却总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
半野堂临水的小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江南冬夜渗入骨髓的湿寒。
阁内陈设清雅,四壁皆是书橱,案几上摆着时鲜果品、几样精致的苏式点心。
正中泥炉上温着两坛陈年花雕,酒香混合着几盆怒放绿萼梅的清冷幽香,弥漫在空气中。
钱谦益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外罩玄色暗纹鹤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特有的敏锐与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略带疲态的从容。
他亲自在门口迎客,对每一位来客都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而疏淡。
来客渐多,暖阁里人影憧憧。
有现任的江宁、苏州等地的知府、道台,有在国子监、翰林院挂闲职的旧臣。
有以书画名世、与新贵交游的“遗民”名士,还有几位特意请来调节气氛、擅长诗词的秦淮名妓。
众人相互揖让寒暄,努力维持着往日文会应有的风雅热闹,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闪烁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酒过数巡,暖意与微醺渐渐驱散了初来时的些许僵硬。
钱谦益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放下手中温热的酒盅,拿起一方素帕拭了拭嘴角。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阁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肉戏要来了。
“诸位年兄年弟,”钱谦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穿透力。
“天寒俗务扰攘,难得诸位拨冗,共聚于此。看着庭中寒梅,倒让老夫想起东坡居士一句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或凝神倾听的表情,才继续道:
“雪泥鸿爪,偶留痕迹,转眼东西。世间事,亦复如是。近来市井之中,颇多浮言浪语,甚嚣尘上,搅得人心不安。
吾辈读书人,当明理知势,岂可被流言所惑,自乱方寸?”
终于点到了众人最关心也最不安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