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朕派两个人跟你去,不是帮忙,是接应。若事败,他们会带你杀出来。”
苏青棠咬唇:“第二呢?”
“第二,”刘混康看着她,“无论成败,天亮前必须回来。你若死在那儿,朕这番布局就白费了。”
这话说得冷硬,苏青棠却听出一丝别的意味。她重重磕头:“民女遵命!”
她退下后,慧明大师轻叹:“此女...真有必死之心。”
“所以朕才要用她。”刘混康望向窗外雨幕,“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是那些已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断的刀。”
他忽然咳嗽起来,背后伤口又渗出血。慧明连忙上前,却听他低声自语:
“朱子...你现在,应该很为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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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垂拱殿偏殿。
朱熹的确在为难。退朝后,他把自己关在殿中,面前摊着那封军报,还有一份刚送来的密奏——是皇城司暗探所写,详细记录了今日朝上每个人的表现。
王黼的窃喜,户部尚书的串联,那些附议官员的眼神交换...一笔笔,清晰如画。
朱熹看着这些,胃里翻腾。他读圣贤书四十年,知道君子小人之辨,知道忠奸之分。但纸上读来,和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完全是两回事。
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听到“刘康死讯”时,眼中闪过的不是悲愤,是...机会。是权力洗牌的机会,是攫取利益的机会。
“道貌岸然...”他喃喃道,指尖发凉。
窗外暮色渐沉,太监掌灯进来。烛火跳动,在那些名字上投下晃动的影,像一个个在暗处蠕动的鬼魅。
朱熹忽然想起刘混康那句话:“成圣就成圣王。”
圣贤在书斋里修身,圣王却在朝堂上与鬼魅周旋。圣贤求内心光明,圣王却不得不先看清黑暗有多深。
他提起笔,在密奏末尾批注:
“王黼等七人,闻讯而喜,当有异心。陕西兵权之议,疑为结党营私。宜密查其与陕西赵谅往来。”
写罢,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又添上一句:
“然查无实据前,不可妄动。当效陛下,以静制动,待其自露马脚。”
这是他从刘混康那儿学到的第一课——治国不是非黑即白,有时需要在灰暗中等待。
他封好密奏,叫来心腹太监:“用陛下留下的密道,送出去。”
太监领命而去。朱熹独坐灯下,听着窗外又起的雨声。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刘混康要亲赴陕西,为何要布这个局。
因为有些脓疮,隔着奏章是看不真切的。必须有人亲手去戳破,让脓血流出来,让所有人看见——看见这盛世华袍下,究竟藏着多少蛆虫。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汴京守住这盏灯,等那个人回来。
或者...等那个人需要时,把这盏灯,送到最黑暗的地方去。
夜更深了。汴京与西安,相隔千里,却在这场秋雨中,被同一张无形的网连在一起。
网的一端,是御座空悬的试探;另一端,是刀锋将出的杀机。
而执网者,正在暗处凝视,等待收网的时刻。
那一刻,将决定很多人的人头落地,也将决定这个帝国,是继续在积弊中沉沦,还是在剧痛中新生。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