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屠夫的妻子

幽冥案簿 朵儿w淡雅 5231 字 2天前

第十五章 屠夫的妻子

从柳溪村回来后的第三天,晏瓷没有急着去翻阅案卷。

她坐在官廨的公房里,面前摊着四份卷宗,每一份都看过无数遍,每一份的边缘都被她捏出了褶皱。窗外的天色从蒙蒙亮变成了大亮,又从天光大盛变成了午后慵懒的昏黄。茶凉了三巡,她一口没喝。

周平问的那句话,像个回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抬起头?

然后柳三郎的声音又叠上来。

——什么才叫走出来?

然后是周氏的。

——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然后是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来世我当牛做马,换你一个好人家。

晏瓷捏了捏眉心。她的手指很凉,触到眉心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任职刑官的第一天,座师送她的一句话:“刑官者,持天道之衡,断人世之业。不徇情,不枉法,不疑不惧。”

那时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现在她依然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可这句话回答不了曹大的问题,也回答不了柳三郎、周氏和那只粗陶碗的问题。

“持天道之衡”是她的职责。可那些人不需要天道。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告诉他们“然后呢”的人。

晏瓷把四份案卷重新叠好,压平,放进抽屉里。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份案卷。

第五份。

这四桩旧案,本来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千冤镜展示给她的案件不计其数,她选择了这四个,是因为它们的因果链最完整、最清晰、最无可辩驳。她原以为,只要把这些因果链还原出来,就能证明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可现在她发现,她想错了。

因果链能证明天道,但天道不负责善后。

善后的事,得她来做。

第五份案卷的封皮上,写着几行字——

“青州府民人赵大勇,因口角持刀伤人,致人重伤。判流徒八千里,服役十年。现已服刑三年。”

案卷下方,用朱笔批了四个字:“情有可悯。”

这四个字的笔迹很秀气,不像是一般胥吏的手笔。晏瓷翻了翻卷宗末尾的审案记录,发现当时主审此案的,是一位姓林的推官。林推官在判词末尾附了一小段话,字体同样是秀气的蝇头小楷——

“查魏大勇平素为人憨厚,邻里称善。其行凶之日,系因邻人屡次辱及其妻,言语污秽不堪入耳。赵大勇忍无可忍,一时激愤,失手伤人。其情可悯,其罪难恕。量刑从重,以儆效尤。惟望其在狱中悔过自新,不负朝廷宽宥之德。”

晏瓷看完这段判词,沉默了一会儿。

“其情可悯,其罪难恕”——这八个字写得真好。既不失法度,又留了人情。可林推官大概没有想到,他的判决里有一个被忽略的人。

魏大勇的妻子。

魏大勇被判流徒八千里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魏大勇被押走的时候,她有没有哭?这三年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案卷里没有写这些。案卷只记载案情、证据、判决、执行,不记载眼泪、等待和那些被余波波及的、无声无息的人生。

晏瓷合上案卷,站起来,整了整官服的袖口。

她要去见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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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勇的家在青州城南的甜水巷。说是甜水巷,其实水一点也不甜,巷口的井打上来的水又苦又涩,只能洗衣裳,喝的水要去三条街外的井里挑。

晏瓷到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炊烟从低矮的屋檐下钻出来,将整条巷子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里。有狗在叫,有孩子在哭,有个妇人在骂自家男人,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好几堵墙。

魏大勇的家在巷子最深处,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墙上的裂缝大得能伸进一只手。门是虚掩的,晏瓷敲了敲门框,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一个女人虚弱无力的声音——

“谁啊?”

“青州府刑官,有事相询。”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慌乱地收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她的头发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个髻,一半已经散了下来,黏在汗湿的脖子上。身上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衫,袖口挽到了肘部,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胳膊上满是洗衣裳留下的红痕和裂口。

“官……官爷?”她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惊惧,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门缝,像是怕晏瓷看到她屋里的什么东西,“可是……可是我家那口子又出了什么事?”

晏瓷摇头:“没有。只是循例走访,问几句话。”

妇人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失。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官爷请进。屋里……屋里乱得很,别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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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瓷低头跨过门槛,一进门,就明白了她刚才为什么在慌乱地收拾。

屋子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两条长凳和一张木板床。床上没有褥子,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叠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墙角堆着一摞待洗的衣裳,有的已经发了霉,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另外三个角落里,缩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一个看着八九岁,是个女孩,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娃。中间的那个大概五六岁,也是个女孩,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三个孩子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亮晶晶的,像三对受惊的小兽,怯生生地盯着晏瓷看。

妇人站在晏瓷面前,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官爷……请坐。家里没有茶,我……我去烧点水——”

“不必了。”晏瓷在长凳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随意一些,不要给这家人更多的压迫感,“只是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妇人还是站着,没有坐。她看了三个孩子一眼,低声道:“大丫,带弟弟妹妹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最大的女孩应了一声,抱起弟弟,拉着妹妹,低着头从晏瓷身边快步走过。经过的时候,晏瓷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印子,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晏瓷和妇人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丈夫的事,”晏瓷开口,“你知道多少?”

妇人低着头,声音很轻:“知道的。他伤了人,判了十年流徒。走了三年了,还有七年。”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晏瓷注意到,她说“走了三年了”的时候,双手绞衣角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绞了起来。

“他走的时候,”晏瓷问,“你怎么办?”

妇人愣了一愣,像是没想到晏瓷会问这个。她抬头看了晏瓷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来:“能怎么办,就这么过呗。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总得把他们拉扯大。”

“靠什么维生?”

“洗洗衣裳。”妇人朝墙角那摞发霉的衣服努了努下巴,“街坊邻居可怜我们娘几个,有衣裳都送来给我洗。一件一文钱,冬天衣裳厚,能收两文。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个十来文,够买几斤糙米。”

晏瓷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天十文,一个月三百文,折算成银子不到三钱。在青州这样的地方,这点钱连一个人的肚子都填不饱,何况是四口人。

“不够吧?”晏瓷问。

妇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答话。

晏瓷环顾这间破屋。土坯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用墨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边缘已经破损了,像是被人撕过又重新贴上去的。桌上有半块发黑的窝头,硬得像石头,上面留着几道小小的牙印,大概是哪个孩子吃了一半舍不得吃完,留着下顿再啃。

“有人接济吗?”晏瓷问。

妇人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很慢。“娘家人……”她苦笑了一下,“当初我嫁给他,我爹娘就不愿意。后来他出了事,我爹让人捎话来,说只要我跟赵家断了关系,就让我回去。可我没答应。”

“为什么?”

“他是我男人。”妇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了些力气,像是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犯了浑,做错了事,该罚。可他对我好,对孩子也好。他在的时候,家里虽然穷,可孩子们每天都能吃饱。他从来不打骂孩子,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给我扯布做衣裳……”她的声音哽了一哽,又强自压了下去,“我不能因为他遭了难,就不要他了。”

晏瓷没有说话。

“再说了,”妇人抬起头,看着那张褪色的“福”字,眼神有些发直,“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要是连我也不要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