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青的晨光从东边漏出来,勉强照亮码头边那条窄巷。我站在巷口,官靴踩在烂泥和鱼鳞堆里,已经看不出靴面原本的颜色。秦楼立在我身后半步,替我把一卷案卷递过来,低声说:“大人,人就在前头扛包。属下打听过了,他在这儿干了六年,从没跟人起过冲突,也没人知道他坐过牢。”
我接过案卷,没有翻开。千冤镜昨夜给我看的东西太清楚了——那个瘦削的男人跪在公堂上,双手被枷锁磨得血肉模糊,而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的虚影,披着满身的湿泥和水草,眼眶里不断往外渗黄水。那女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偷的不是钱。”
可他偷的确实是钱。案卷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永昌十二年冬,城西绸缎庄失窃,丢失柜银二十八两又四百钱,人赃并获。嫌犯周平,年二十一,当场认罪,判徒刑五年。卷宗薄薄几页,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值得翻案的地方。但千冤镜从不给我看无关的东西。那个眼眶渗水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周平的案子里?
我把案卷还给秦楼,迈步走进码头。
搬货的苦力们已经干了一个多时辰,个个打着赤膊,汗水把裤腰浸透。空气中混着咸腥的河水味和劣质烧酒的气味。我一眼就认出了周平——他比千冤镜里老了太多,才三十出头的人,背已经驼了,两鬓白得像落了霜。他正扛着一袋粮食往船上走,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脚底粘着什么东西甩不掉。
“周平。”我叫了一声。
他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来。看清我身上的官袍之后,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粮袋从肩上卸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那种姿态太熟练了,是被打了五年棍棒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大人找小的有事?”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旧案重审,想找你问几句话。”我故意把话说得平淡,同时暗暗催动了通感之力。一股混杂的气息从他身上涌过来,最浓烈的不是汗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味道——像是旧棉絮发了霉,又像是埋在土里很久的东西被挖了出来。这是冤屈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周平低着头说:“大人,那案子小的已经认了,刑也服完了。”
“认了不代表全对。”我盯着他的脸,“我问你,当年你偷的那笔钱,真是你一个人偷的?”
他身体微微一僵。那股霉味骤然加重,几乎把我呛得退了一步。
“是小的一个人偷的。”他回答得很快。
我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周平,你扛着东西走路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肩膀特别沉?右肩比左肩沉得多,好像有人在后面拽着你?”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惊惧。
我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你每天晚上睡觉,是不是都能闻到一股水腥味?不管洗多少遍澡,那个味道都去不掉?”
周平嘴唇开始发抖。码头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们这边,但他看起来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逃。
“大人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当然不能说“是一个溺死的女人告诉我的”。千冤镜让我看到的东西不能直接在公堂之外说出来,这是我的规矩。我换了一个说法:“因为当年那桩案子,卷宗上少记了一个人。你偷钱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在场。”
周平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突然转身就走。秦楼要拦,被我摆手制止。我跟在周平身后,穿过码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再拐进一个堆满废木料的破院子。院子里搭着个歪歪斜斜的棚子,棚子底下铺着一张草席,这就是周平的家。
他在草席边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野狗缩成一团。
“大人,求您别查了。”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您说的都对,但小的求您别查了。”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官袍的下摆毫不在意地拖在地上。“那你告诉我,那个拽着你肩膀的人,是谁?”
沉默了很久。巷子里有野猫在叫,远处的码头传来搬货的号子声,这些嘈杂的声音反而衬得这一刻格外安静。
“是我娘。”周平终于开口,声音碎成了渣,“我娘是被我害死的。”
偷窃犯周平的故事,比案卷上写的要长得多。
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在河边给人洗衣裳,冬天手泡在冰水里,裂开的血口子从来没好过。永昌十二年冬天,他娘病了,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大夫说要人参吊命,最便宜的参须也要二两银子。他们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