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无归
第十四章 旧案重审
江风裹着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晏瓷站在码头栈桥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案卷,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五年前一桩并不起眼的窃案——青州府库失银三百两,窃犯曹大,时年十九,判流徒三千里,服役五年。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千冤镜展示给她的那些画面里,这曹大前世的因果链。
“晏大人,这边请。”领路的差役小心地侧身,避开一队扛着麻袋的苦力。那些汉子个个赤着上身,皮肤被日头晒成酱色,脊背上汗水混着尘土,凝成一道道泥沟。
晏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队伍最末那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身量不高,肩膀却宽,扛着两袋货走得蹒跚。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贯至下颌的旧疤,将一张本该还算周正的脸分割得有些狰狞。差役朝他一指:“就是他,周平。”
周平卸了货,用搭在肩头的破布巾擦了把汗,这才看见差役和晏瓷。他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畏缩,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把脸上的疤藏起来。
“官爷……找小的有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卖力气的人那种粗粝感。
晏瓷看着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千冤镜展示的画面——前世的周平是一个乡间货郎,在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导致一村数十口人饿死。其中一户人家为了活命,变卖了祖传的一对玉镯,换来的粮食却掺了沙土。那户人家的小女儿,就是被活活饿死的。
而今生,他偷了府库的三百两银子。
是因果吗?是。可若没有前世记忆的人,又凭什么要为前世的罪孽受苦?
“想找你聊聊,”晏瓷收起案卷,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和缓,“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周平警惕地看了看差役,又看了看晏瓷的官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最终低声道:“前头巷子里有家茶摊,不嫌弃的话……”
---
茶摊简陋得只有两张歪腿桌子和几条长凳。周平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双手捧着碗,却不喝,只是低着头看碗里浮沉的茶梗。
晏瓷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千冤镜的存在,只说是在查阅旧卷时发现了某些不寻常之处,涉及到前世的因果牵连。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曹大的反应。
周平起先只是木然地听着,听到“前世”二字时,他的眼皮跳了跳,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等晏瓷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您说的这些,小的听不太懂。”
他抬起头,那道疤痕在茶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小的只知道,五年前偷银子,是小的自己动的手。没人逼我,也没人拿刀架我脖子上。那时候家里老娘病得快死了,没钱抓药,小的急红了眼,就干了蠢事。”他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后来老娘还是没救回来。小的在牢里听说的时候,倒觉得也好——省得她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
晏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问:“你脸上的伤……”
“牢里打的。”周平说得轻描淡写,“刚进去那阵子不懂规矩,得罪了牢头。打完了也不给治,就这么烂着,后来倒是长好了,就是落了这道丑疤。”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晏瓷胸口发闷。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被生活碾碎了骨头,磨平了棱角,连痛都喊不出声来了。
“大人,”周平突然问,“您说的那个前世因果,是说我前世做了孽,所以这辈子要受罪,是这个理不?”
晏瓷斟酌着回答:“因果并非如此简单的——”
“那小的这辈子,”周平打断了她,抬头直视过来,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活人的光亮,虽然那光亮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这辈子,还能不能抬起头来?”
晏瓷语塞。
她准备了满腹关于因果轮回、天道循环的解释,可面对这个问题,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而空洞。
周平见她不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快了许多,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小的服完役出来,想过重新做人。去寻工做,人家一看小的脸上的疤,再看小的的案底,门都不让进。后来码头上的工头是小的同乡,才勉强收了小的。可码头上的人都知道小的坐过牢,没几个肯跟小的搭伴干活。小的天天最早到最晚走,扛最多的货,拿最少的工钱,就是想让大伙儿看看,小的不是坏人。”
他攥着茶碗的手青筋毕露:“可没用。上个月码头丢了一捆布,头一个被搜的就是小的的住处。前几日有个兄弟请大家喝酒,唯独绕过了小的。大人,小的知道自己犯过事,小的认。可小的想问一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间发出一种像野兽低嚎又像困兽呜咽的声响。他猛地仰头把那碗凉茶灌下去,像是要把那声呜咽一起咽回肚子里。
“小的这辈子,到底还有没有路可走?”
---
晏瓷离开茶摊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江面上的夕阳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美则美矣,却照不进码头边那些低矮破败的棚屋。
周平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因果链再完整,天道法则再公允,也解决不了“今生如何活下去”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她可以告诉曹大,你前世害死了人,所以这辈子要受苦,这是天经地义。可然后呢?周平还是那个脸上有疤、身有案底、被世人唾弃的曹大。知道了前世的罪孽,只会让他今生的苦难多了一层“理所应当”的绝望。
晏瓷忽然觉得冷。
她裹紧了官服的领口,沿着江边往回走。码头上已经换了另一班苦力,有人在卸货,有人在点货,吆喝声、号子声、算盘声混成一片。曹大扛着麻袋的身影在其中穿行,渺小得像是江河里的一粒沙。
“晏大人。”随行的差役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接下来还去下一家吗?天色不早了。”
晏瓷收回目光,手指摩挲着袖中另一份案卷。第二桩案子,发生在七年前,死者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凶手至今在逃。
她点了点头:“走吧。”
---
第二站不在城里,而在城外三十里的柳溪村。
案卷记载,七年前柳溪村发生一桩命案,村民柳三郎之妻王氏被人勒死在自家屋中。案发时柳三郎外出贩货,王氏独自在家。邻人听见呼救声赶去时,王氏已气绝身亡,凶手不知所踪。现场没有撬门破窗的痕迹,疑为熟人所为,但排查了方圆数十里,始终未能锁定凶手。
这桩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一悬就是七年。
晏瓷赶到柳溪村时,天已经黑透了。村里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村头一户还亮着豆大的油灯光。领路的里正敲开了门,开门的正是柳三郎。
七年过去,柳三郎已经续了弦,新妇给他生了个儿子,孩子已经五岁了。晏瓷进门的时候,那孩子正趴在门槛上玩一只草编的蚂蚱,新妇在灶间洗碗,柳三郎则局促不安地站在堂屋里,一双粗糙的手不知往哪里放。
“官爷夤夜来访,不知……”他话说得磕磕巴巴,时不时拿眼瞟向灶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晏瓷没有绕弯子,直说来意。
柳三郎的脸在油灯下一点点变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间的洗碗声都停了,新妇端着一盏茶走出来,默默放在桌上,又默默退了回去。
“七年了。”柳三郎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以为这事儿早就没人管了。”
晏瓷道:“旧案重审,或许能为亡者讨一个公道。”
“公道?”柳三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大人,什么样的公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木柜前,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簪子,样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梅花,银质已经发黑,但依稀看得出当年的精致。
“这是阿沅的,”柳三郎的指腹摩挲着簪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就是先妻王氏,她小字叫阿沅。出嫁那天戴的就是这根簪子。”
晏瓷没有说话。
“大人问我想要什么公道,”柳三郎的声音渐渐发抖,“我想知道,是谁杀了她。七年了,我每天晚上闭眼,都能看见她最后的样子——倒在床前,眼睛睁着,像是到死都想看清楚是谁对她下的手。”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七年的时间足以熬干一个男人的眼泪,只留下沉在心底的血锈。
“我续弦了,儿子也生了,村里人都说我柳三郎有福气,能走出来。”他攥紧了那根银簪,簪尖刺破了他的掌心,有血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可走出来了吗?大人,您告诉我,什么才叫走出来?”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种痛苦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