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幕终·朝堂博弈
一、太极殿·暗涌
次日早朝,太极殿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诡谲。
晏瓷跪在殿中央,已经跪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刺骨,寒气顺着骨髓往上爬,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官袍是崭新的,但袖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他昨晚反复摩挲那缕白发时,无意间扯破的。
裂痕很小,小到不会有人注意。
但晏瓷自己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自己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从前的晏瓷,冷静、克制、滴水不漏,连袖口的一道褶皱都不会放过。可现在的他,竟然会无意识地扯破衣袖——这种失控,比任何外来的威胁都更让他不安。
龙椅上的皇帝今日换了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在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皇帝没有看晏瓷,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晏瓷,”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是不咸不淡的,“你昨日请旨前往北境,朕准了。但今日内阁送来了一份折子,说幽冥司主事不可擅离京城,你那个四品郎中的位子,离了你,没人能替。”
晏瓷的头伏得更低了:“陛下明鉴,臣此去北境,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归。”
“十日?”右相李鹤龄站在群臣之首,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晏郎中,你可知京城到北境寒城有多少里?就算你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单程也要十日。往返二十日,你如何十日必归?”
晏瓷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臣走山路,翻鹰嘴崖,过黑松林,穿断肠坡。那条路比官道近一半,单程五日可到。”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鬼见愁?”兵部尚书周慎之站了出来,皱眉道,“晏郎中,那条路连商队都不敢在九月以后走。如今已是八月下旬,山中已经开始降雪,你一个文官,走那条路,不是去送死吗?”
“臣甘愿冒死。”
“你甘愿冒死,但幽冥司担不起这个风险。”右相的声音沉了下来,“晏郎中,幽冥司掌天下刑狱档案,是我朝的耳目。你身为幽冥司主事,岂可为了一桩十六年前的旧案以身犯险?你若死在路上,幽冥司的公务谁来处置?”
晏瓷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右相,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右相捕捉到了。
“右相大人说得是,”晏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幽冥司的公务确实重要。但臣想问一句——太平十六年苏家通敌案,涉案白银八十万两,相关人员三十余人,其中被斩首者十一人,流放者二十余人。这些人命,难道就不重要吗?”
右相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十万两,这个数字不对。
苏家案查抄的家产是四十二万两,这是当年朝堂上公开的数据。晏瓷说八十万两,要么是记错了,要么……他掌握了一些公开数据之外的信息。
右相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了刑部尚书赵文渊一眼。
赵文渊立刻会意,站出来道:“晏郎中,你所说的八十万两,不知出自何处?本官记得,当年苏家案查抄的家产,经大理寺和刑部共同核算,是四十二万两。你多出的三十八万两,是从何而来?”
晏瓷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这是臣在幽冥司档案库中发现的太平十四年至十六年的商路税赋记录。记录显示,苏家控制的江南商路,在太平十四年至十六年间,共缴纳商税八十万两。但同期,户部收到的商税只有四十二万两。差额三十八万两,不知所踪。”
殿内的议论声骤然升高了八度。
三十八万两白银,不知所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中间截留了税款。而且不是一年,是连续三年。能截留三十八万两白银的人,绝不可能是几个小吏,必然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右相的面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触及要害的警觉。他看向晏瓷的目光变了,从之前的轻蔑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皇帝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
“三十八万两的差额,”皇帝的声音依然不咸不淡,但语速明显慢了下来,“晏瓷,你的意思是,苏家替朝廷收了八十万两的税,但朝廷只收到了四十二万两?”
“臣不敢妄下结论。”晏瓷将卷宗举过头顶,声音沉静如水,“但臣以为,此事若不查清,恐怕不止苏家一案的冤屈无法昭雪,朝堂上还有更大的蛀虫无法揪出。”
这句话说得很重。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低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晏瓷的潜台词——苏家案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真正要查的,是那三十八万两白银的去向。而这去向,必然指向朝堂上的某个人,甚至某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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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左相顾衍之开口了。
顾衍之年逾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他是三朝元老,在朝中的地位无人能及,就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陛下,”顾衍之缓缓道,“老臣以为,晏郎中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苏家案已过十六年,当年定案的证据是否确凿,如今确实无人能保证。若此案真有冤屈,朝廷不予昭雪,恐寒了天下人之心。”
右相面色一沉:“顾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衍之没有看右相,只淡淡道:“老臣的意思是,晏郎中想查,就让他去查。查出来,若有冤屈,便昭雪;若无冤屈,便定论。一桩十六年的旧案,拖到今天,也该有个了结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顾衍之的态度,表面上是不偏不倚,实际上是给了晏瓷一道护身符。有了左相的支持,右相再想阻止晏瓷前往北境,就不那么容易了。
右相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换了策略。
“陛下,”右相拱手道,“臣并非阻止晏郎中查案。臣只是认为,幽冥司主事不可擅离京城,这是朝廷的规矩。规矩不可废。若晏郎中执意要去北境,臣建议,可以由刑部或大理寺另派人前往,晏郎中在京中提供线索即可。”
这是釜底抽薪。
如果朝廷另派人去北境,那晏瓷就被架空了。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准备,都将化为泡影。更关键的是,苏枕月是在等他,不是在等别人。如果去的人不是他,那封信的意义就完全消失了。
皇帝似乎也认可了这个建议,点了点头:“右相说得有理。晏瓷,你留在京城,朕让刑部派人去北境,你看如何?”
晏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能留在京城。
苏枕月的信是给他的,那缕白发是给他的,那个邀请是给他的。如果去的人不是他,他永远无法知道苏枕月到底要告诉他什么,也永远无法知道北境藏着什么秘密。
但他不能直接拒绝皇帝。拒绝就是抗旨。
他必须在皇帝的提议和右相的反对之间,找到一条缝隙。
“回陛下,”晏瓷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要查的,不仅是苏家案。”晏瓷抬起头,目光越过右相的肩膀,看向殿外更远的地方,“臣要查的,还涉及一桩军械案。”
此言一出,兵部尚书周慎之的脸色骤然变了。
军械案——那是太平十五年发生的一桩大案。北境边军的军械被调包,本该是精钢打造的刀剑,被换成了劣质的铁片,导致边军在与北狄的一次小规模冲突中损失惨重。此案当年查了半年,最后以几个库房小吏被斩首结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几个小吏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从未被揪出。
而晏瓷的父亲晏平,当年就是因为调查军械案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所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不是苏家案,而是军械案。苏家案只是钥匙,军械案才是锁。
殿内的声音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殿外秋风扫过琉璃瓦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
皇帝手中的佛珠彻底停住了。
“军械案。”皇帝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重,“晏瓷,你说你查到军械案的线索了?”
“臣不敢说有确凿线索,”晏瓷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朝堂上搏命,而像是在读一份日常公文,“但臣在苏家案的卷宗中,发现了一笔资金流向,与军械案中涉及的金额高度吻合。臣需要前往北境,核实这笔资金是否进入了边军系统。”
这不是编的——至少不完全是编的。
晏瓷确实在苏家案的卷宗中发现了可疑的资金流向,也确实与军械案有关联。但这种关联还很微弱,微弱到在正常调查中根本不足以单独立案。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微弱的关联——因为只有危险才能换取机会。
皇帝沉吟了很久。
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终于,皇帝开口了:“晏瓷,朕准你去北境。但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你只有十日。”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十日之内,你必须返回京城。若逾期不归,不管你查到什么,都将按擅离职守论处,轻则革职,重则入狱。你听明白了吗?”
十日。
从京城到北境寒城,走官道单程十日。走“鬼见愁”山路,单程五日。往返刚好十日。这意味着他到了寒城之后,一日都不能停留,必须立即折返。他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如果路上遇到一场暴风雪,如果山路有一处塌方,如果他到了寒城之后苏枕月不在那里,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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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臣领旨。”晏瓷叩首,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右相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皇帝已经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太监尖声喊道:“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