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透窗纸时,整个村子已经醒了。

昨夜回流湾方向的闷响和断续的哭嚎,像滴进油锅的水,炸开了每一户的门窗。

此刻,炊烟裹着压低的交谈声,在巷弄里纠缠盘旋。

有人蹲在门槛上,盯着地面出神——那两百块钱怕是打了水漂,更揪心的是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也有人端着粥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许志那小子,穿得油光水滑在村里晃荡的日子总算到头了,那副眼睛长在头顶的模样,早就惹了一肚子暗火。

村支部那几间旧屋,眼下成了临时的中枢。

向军一夜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仍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后面。

市局负责人将一叠还带着钢笔湿气的材料递到他面前。”领导,初步的口供都在这里了。”

向军接过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一行行看下去,捏着纸页的指节渐渐绷得发白。

那些数字,一个摞一个,像沉重的冰雹砸在心头。

突然,他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跳了起来。”无法无天!”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国家的血脉,就被这些蛀虫一口口吸干了!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干净!一个都不准漏!”

“是!”

负责人脊背一挺,快步退了出去。

市公安局长的车刚驶离村口,向军便重新拾起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

纸页边缘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发毛。

他读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它搁下,起身踱到窗前。

玻璃映出一张倦容。

眼下的青影,眉心的褶皱,都是这段日子烙下的印记。

家里那些理不清的琐碎,加上初来乍到就撞上这桩棘手的案子,内外交迫,像两股拧紧的绳索勒着他的神经。

他推开窗,一股带着腥咸的风立刻涌了进来,是海的味道。

这气味莫名勾起了什么——许峥家那个大女儿,扎着两个小辫,总怯生生看人的模样,忽然在他疲倦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在首都时,每当他这样带着一身疲乏推开家门,妻子王玉兰总会坐到那架旧钢琴前,指尖流淌出几个舒缓的音符。

这个念头无意识地牵引着他。

等他回过神,脚步已经迈出了村支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不知不觉,竟停在了许峥家那低矮的院墙外。

院里传来女声,清亮,带着点年轻的急躁:“快把粥喝了!书包检查好没有?”

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嘟囔着抗拒:“我不要你绑头发……等爸爸回来给我绑。”

“你爸一早就出海了。

不绑也行,你就这么散着去学堂吧。”

静默了一小会儿,那孩子才闷闷地应了声:“……哦。”

向军立在墙根的阴影里,听清了这番对话。

小主,

他脚步滞了滞,终究没有叩响那扇虚掩的院门。

孩子要赶着上学,现在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