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码头在战后第三个月就恢复了战前的吞吐量。到第六个月,超过了战前最高水平。陈婉儿从暹罗发来的账册上写着:明南府弘业三年上半年贸易总额,白银十二万两,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这个数字背后是几十条商船、上百个华商、几千个搬运工和船工的生计。马尼拉码头上每天有三百多人在干活,扛货的、修船的、补帆的、卖茶的。码头的茶棚从两个变成了八个,因为人多了。
朱慈炯没有去码头上看。他派了陈学礼去。
陈学礼从北大年调到明南府当通判,专管民政。他到任第一天就下码头走了三圈,回来写了一份报告:
“码头吞吐量已恢复,但配套设施不足。仓库只有六间,不够用。商人把货堆在露天,下雨就毁。建议扩建仓库至十二间,另建一座栈桥专供渔船停靠,与商船分开。”
“码头工人三百余人,其中华工两百、土着一百。华工日薪三分银,土着日薪一分五。同工不同酬,已有土着抱怨。建议统一工价,按活计算钱,不分族裔。”
“码头治安混乱,有地痞收保护费。已抓了三个,但根子没断。建议设巡检司,配巡丁二十名。”
朱慈炯看完报告,提笔批了三个字:“准。办。”
然后他把报告递给陈婉儿。
“你看这个陈学礼。”他说。
陈婉儿扫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比在北大年时候老练了。”
“北大年是练手,明南府才是真刀真枪。”朱慈炯说,“马尼拉是南洋最大的港口,管好了马尼拉,就管好了半个南洋的贸易。”
“你打算让他当巡抚?”
“不急。先当通判,磨两年。通判管的是小事,小事管好了,大事才不会出岔子。”
陈婉儿把报告收好。她知道朱慈炯用人不急,但也不拖。陈学礼在北大年量地、办学堂、查柔佛苏丹的暗线,每一件事都做得踏实。调到明南府,是从“县”到“府”的跳板。再过两年,如果明南府不出岔子,他就是南洋最年轻的巡抚。
明南府的重建不只是码头。朱慈炯下令,在马尼拉城内原西班牙总督府旧址上改建“明南府衙”。不是拆了重建,是把西班牙人的总督府改了用途。门厅还是那个门厅,石柱还是那些石柱,但门楣上刻了四个字:“明南府衙”。
总督府里原来挂着西班牙国王画像的地方,换上了一幅大明疆域图。图上从北到南标着:北京、南京、福建、广东、暹罗、明南府。每个地名旁边都标了距离和航线。
府衙后院改成了学堂。白天教华人孩子读书认字,晚上教土着青年学华语和算术。学堂的先生是从南都调来的两个识字班毕业生,二十出头,瘦瘦的,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天开课的时候,来了三十个华人孩子和七个土着青年。土着青年坐在最后一排,有些拘谨。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明南府”。
“这是你们的家。”先生用华语说了一遍,又让通译用土着话翻译了一遍。
土着青年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但他们没有走。
第二天,土着青年来了九个。
散会后,朱慈炯独自走到马尼拉城墙上。
城墙是十年前修的,刘大锤带着两千人,用了一年时间,把西班牙人留下的石墙加固了一倍。城墙上能跑马、能架炮,足够坚固。
但朱慈炯看的是城墙,是城墙外面的海面。
海面上,大明的龙旗在巡逻船上飘扬。
“十年前,”他压着嗓子说,“我第一次到这里。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一艘破船、几百个人、一枚玉佩。”
“现在,整个吕宋都是我的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
但他不会忘,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弘业三年秋。明南府设立半年。
朱慈炯做了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换了便服,带两个护卫,悄悄出了马尼拉城。
“你要去哪?”陈婉儿拦住他。
“看看。”朱慈炯换了一身褐色短衫,头上戴了顶竹笠,像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
“看什么?”
“看看我的县令们在干什么。”
陈婉儿看了他一会儿。“带够银子。”
“带了。”
“别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就回来。”
他沿马尼拉湾南行,走了三天,到了八打雁。
八打雁重建半年了。新码头修好了,刷了桐油,比旧的宽了一倍。街道两旁搭了新棚子,有华人开的杂货铺,有马来人开的鱼干店,还有一间暹罗人开的米粉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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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炯在米粉摊坐下,要了一碗。
摊主是个暹罗中年人,胖,脸上总挂着笑。
“老板,生意怎么样?”
“还行。”摊主下米粉的手没停,“就是税重了点。”
“税多少?”
“一成半。以前西班牙人收三成,现在一成半,轻了。但刚来的时候,县令说只收一成,后来加到一成半。说是修缮码头要钱。”
朱慈炯端着碗,没动筷。
“哪个县令?”
“姓吴,叫吴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