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密室的油灯换了三根灯芯。
张良把两摞帛卷并排铺在黑漆长案上。左边是卢敖交出的鬼锻岛走私账册摘录,右边是廷尉旧库调出的始皇三十四年颍川铁料案副本。
两案中间,他搁了一只空碗。
“自己对。”张良把炭笔推向案对面的沈牧。
沈牧坐下来。他没有立刻翻帛卷,先把十指在膝盖上按了一遍。指节没有抖。
他翻开鬼锻岛账册第七页。
第一笔。始皇三十四年七月初九,颍川铁料三千二百斤,经琅琊北站转运,签收栏三个字——“周合印”。
沈牧翻开右侧旧案副本第十二页。
同年同月同日,颍川至琅琊运单,验料官签押栏:沈渊。
批注栏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周围浅了三成,是后来加的。
“铁料入仓足数,自然损耗率未见异常。”
沈牧盯着那行字。他认得那笔迹。
不是他父亲的。
沈渊的字收笔带钩,横画左低右高。这行字横画平直,收笔圆润。
十一年了。他在脑子里翻过无数遍父亲的笔迹。不可能认错。
“这行批注是伪造的。”沈牧的声音很平。“有人在结案之后篡改了验料记录。”
张良没有回应。他坐在案侧,手里端着半盏凉茶,目光落在沈牧翻页的手指上。
沈牧继续对。
第二笔。三十四年九月十二,轨枕木料一千六百根,调拨令编号丙七零三。鬼锻岛账册记载流入外海。旧案副本里,这批木料被注销为“虫蛀报废”。注销文书的签章——琅琊转运主事周某。
第三笔。三十五年正月,锅炉铜管六十副。
第四笔。三十五年三月。
第五笔。
沈牧翻到第九笔的时候停了。
旧案副本的第三十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验料单。单子左下角有两个字的批注。
“存疑。”
是沈渊的字。
收笔带钩,横画左低右高。
那两个字写得很小,藏在装订线的折痕里。如果不是刻意翻开压平,根本看不见。
沈牧的呼吸变了。
他父亲看出来了。十一年前,沈渊看出了铁料去向有问题。他写了“存疑”,然后死在了狱中。
案卷上的“自然损耗”覆盖了“存疑”。
走私帝国的根,覆盖了一个验料官的命。
沈牧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关节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钉住帛面,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涉案家族的产业清单我能在半天内列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事周家,煤站孙家,工曹下属四个仓的管事,一个不留”
话没说完。
张良把空碗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