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情绪剥夺的航海士
六月一日,这不仅是我的名字,也是我出生的日子。然而,在这个名字背后,并没有儿童节那般的欢愉。我生来便觉得世界是一场喧嚣的酷刑。
我患有某种连医生都无法确切命名的怪症,或者说,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心理敏感。我能感知到空气中每一丝情绪的重量,那些属于他人的悲欢离合,像无数根无形的细线,紧紧缠绕着我的神经。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喜欢还是厌恶,一旦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随之而来的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于是,我学会了封闭。我将自己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里,像一只害怕被阳光灼伤的深海鱼。我不去爱任何人,也不去恨任何人。我拒绝了所有试图靠近我的温暖,用冷漠和麻木筑起高墙。在这样的自我流放中,我奇迹般地活到了二十岁。
为了维持生计,更为了逃离陆地那令人窒息的繁杂人际网,我登上了“繁星号”——一艘常年漂泊在无垠海域上的破旧商船。我成为了船上的一名普通水手,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只负责记录日志、修补帆布的透明人。
“六月一,拥有感情会让人变得痛苦。”
这是我自己写在日记本扉页上的话。我坚信这是真理。只要我不去喜欢,不去讨厌,我就永远不会痛。
然而,这一切的平静,在繁星号迎来一位新船长的那天,被彻底打破了。
第二章:暴风雨中的男人
新船长是在一场狂风暴雨中抵达的。那天的海浪几乎要将繁星号撕成碎片,天空灰暗得如同世界末日。老船长因为酗酒过度提前退役,而这个男人,就像是从风暴中诞生的一样,踏上了甲板。
他很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大衣,左眼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眼神却锐利得像海雕。船员们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因为他太过严厉,也太过沉默。他从不参与水手们的狂欢,也很少说话,只是常常独自站在船头,迎着海风,望着漆黑的远方。
“那是新船长,听说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因为违抗命令被流放了。”
“管他呢,只要他能带我们活着赚到钱就行。”
水手们窃窃私语,我则继续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铅笔,在磨损的日志本上涂抹。我对这位新船长没有任何感觉,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他只是这艘船上又一个新的变量,一个与我无关的符号。
可是,他偏偏注意到了我。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海风出奇地凛冽。我独自在甲板上收网,忽然一阵狂风席卷而来,猝不及防间,将我头顶那顶破旧的鸭舌帽卷入了波涛之中。我愣在原地,没有去追,也没有呼喊。只是一顶帽子而已,丢了就丢了吧,就像我曾经丢掉的无数感情一样。习惯失去,就不会因为失去而痛苦。
然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紧接着,一只大手将一顶黑色的、带着淡淡烟草和海水咸味的宽檐帽稳稳地扣在了我的头上。
我转过身,对上了船长那双深邃的眼眸。
“船长?”我有些错愕。
“海上风大,别冻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他并没有多做停留,甚至没有等我道谢,便径直越过了我,走向船舷。我愣愣地摸了摸头上的帽子,那上面残留着他体温带来的温暖。我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那种久违的、如同针刺般的微痛感,在胸口蔓延开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不能接受这种温暖,这很危险。
“六月一,你喊一声试试,世界会回应你的。”他背对着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那一刻,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或许是长期的压抑到了极限,或许是他身上的那件大衣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我紧紧地攥着栏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片苍茫的、空无一人的大海,声嘶力竭地喊道:
“船长,我最讨厌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