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不欢迎之家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在意。也许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才是我的房间,这间烂尾楼里的水泥屋子只是个少年的游戏。但我不觉得是游戏。当我把墙上的梧桐叶取下来换上一片新的桃叶时,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建造什么。一栋不被邀请的人为自己搭建的避难所。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像往常一样穿过工地。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有的齐腰。我拨开草往前走,经过那几栋更高的烂尾楼时,忽然看到二楼有光。停下来仔细看,那光小小的,黄黄的,一闪一闪。有人。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耳边过去,带着青草的气味。

那光灭了。然后一个人影从楼里出来,是个男孩,跟我差不多年纪。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我们隔着几丛野草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玻璃罩上蒙着一层黑烟。他朝我扬了扬灯,转身走了,消失在草丛深处。

我继续走回我的房子。推开门,台灯还亮着,我走的时候没有关。光还在那里等着我,安静而笃定。我在床上坐下,忽然想,也许这整片工地都住满了人。那些不被欢迎的人,那些在家里找不到位置的人,那些只能建造自己的人。我们散落在这些水泥骨架里,像种子落在石头缝里,各自长出各自的绿色。

六月的某天,我带着一把野花回房子。白色的,小小的,长在工地边缘。我用一个玻璃瓶插起来,放在桌上。花开了三天就谢了,我把它们夹进书里,压成标本。晚上坐在台灯下看书时,偶尔翻到那一页,就看到那朵白色的小花,薄得透光,像一枚安静的秘密。

小主,

妹妹生日那天我回家吃饭。母亲做了很多菜,蛋糕上有粉色的奶油花。妹妹吹蜡烛的时候,父亲在拍照。我也站在旁边,看着火光映在妹妹脸上,她闭着眼睛许愿,睫毛长长的。吹灭后大家一起鼓掌,母亲说切蛋糕。妹妹把第一块给了父亲,第二块给母亲,第三块给自己。我看着桌上的蛋糕,粉色的奶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妹妹又切了一块,推到我面前:“哥,你的。”

我接过来,塑料叉子插下去,奶油沾在叉齿上。吃了一口,甜的。蛋糕胚很软,在舌尖化开。我抬头看妹妹,她正埋头吃着,嘴角沾了点奶油。母亲在收蜡烛,父亲在拆礼物包装。电视开着,新闻主播在播报天气,说明天有雨。

我突然想起我的房子,那扇锈了的铁窗,如果下雨,不知道有没有关好。窗帘还在窗洞上挂着,风大的时候会飘起来。桌上的玻璃瓶空了,插过野花的水已经倒掉,瓶子倒扣着在晾干。书架上的书,最上面那本是我读到一半的小说,折了角。

吃完晚饭我照例说去学校。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天她没有点头,而是说:“下雨了,带伞。”她递给我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崭新。我接过来,伞柄还是凉的。

走出家门的时候雨还没有下,但天阴得很重。我走过三条街,穿过工地。草被风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全是雨的味道。我推开房子的门,把伞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

雨开始下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铁窗框上,叮,叮。然后忽然哗地一声,全倒下来了。雨水从窗洞飘进来,地板湿了一片。我没有去关窗,就那么坐着看雨。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又满出去,充斥在整栋烂尾楼里。我想起隔壁那栋楼的二楼,那个提煤油灯的男孩,不知道他的房子有没有漏雨。

雨下了很久。我在床上躺着,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天黑了,我打开台灯,绿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模糊。我走到窗边,伸手去够窗框准备关上。雨水顺着我的胳膊流下来,凉的。

我的手碰到铁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窗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了一行小字,用刀尖刻的,笔画很细,被雨水洗得发亮。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我也建了一栋。

我站在窗前,雨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窗帘被风鼓起,拂过我的脸。我忽然笑了。把窗户拉上,铁框发出嘎吱一声。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小说,翻到折角那页。

台灯的光稳稳地照着。窗外,雨后的工地在黑暗里沉默着。那些钢筋水泥的骨架像巨大的肋骨,保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这片废墟上,无数微小的光正在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