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意识到不被欢迎是在餐桌上的那个黄昏。母亲把炖了一下午的牛肉端上桌,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父亲照例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左手边,妹妹在我对面。她总是能得到最大块不带筋的肉,而我的碗里总是那些边缘焦黑的部分。
那天我没有直接动筷,看着母亲把最后一点汤汁浇在米饭上。她额角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父亲嚼着牛肉,发出满足的叹息。妹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块,挑挑拣拣。
“吃啊。”母亲说,眼睛却没有看我,而是落在父亲脸上。
我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是咸的。比平时还要咸。我没有说话,只是咀嚼。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米黄色的墙纸上,像无数只拒绝的手势。
吃完饭我回自己房间。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父亲开了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嗡嗡作响。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妹妹哼着歌上楼去了。她的房间在我隔壁,朝南,有阳台。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灯光是冷的白色,照在摊开的课本上。我其实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脸。十六岁的脸,瘦削,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张脸变得陌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进一栋空房子。房子很大,每扇窗都朝着太阳。我推开每一扇门,里面都空荡荡的,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我在最大那间房间的中央站定,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温暖而均匀。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微笑。
“你在笑什么?”妹妹在早餐桌上问我。她手里拿着涂好果酱的面包,歪着头看我。
我摇头,继续喝粥。母亲把煎蛋放在父亲面前,两个,都是单面。给我的是一个双面的,边缘有些焦。父亲展开报纸,挡住大半张脸。我透过报纸的边缘看到他搭在桌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那双手从来没有拍过我的肩膀,也没有抚摸过我的头发。
第二个月开始筹划自己的房子。我在本子上画草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房子不用太大,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厨房和餐厅连在一起,客厅要有大窗户。我在窗户的位置画了很多条放射状的线,代表阳光。
选址我选了学校后面那片废弃的工地。几栋烂尾楼孤零零地立着,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被折断的手指。工地上长满了野草,高的能没过膝盖。我拨开草丛往里走,草叶割过小腿,留下细密的红痕。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一层,我找到一间完整的房间。四面墙都在,天花板虽然有些裂缝但还没有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角落里堆着碎砖和沙袋。
我花了一个下午清理。把碎砖搬到外面,沙袋拖到墙角堆好。灰尘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从破窗洞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学校的教学楼,白瓷砖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第二天我带了扫帚和抹布。水泥地面扫了三遍才露出本来的灰色。窗户框是铁的,已经锈了,但还能支住。我从家里偷了一块旧窗帘,灰蓝色,挂在窗洞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船帆。又从楼下垃圾堆捡了人家扔掉的小书架,三层的,漆面掉了大半,但木头还是结实的。我用湿布擦干净,靠在墙角。
房子一天天成形。我找来木板搭了张床,铺上从家里拿的旧褥子。用砖头垒了个台子当桌子,上面放一盏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打开时光线柔和。书架渐渐摆满了书,有我自己的,有从图书馆借来的。墙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是地理课用的,我撕下来时边缘有些破损,用透明胶带粘好。
每到傍晚我就去那里。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钟阳光还是金色的,斜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成长长的光带。我坐在床上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听风穿过钢筋缝隙的呜咽声。有时候会想起家里的晚餐时间,母亲端菜上桌的脚步声,父亲放下报纸的窸窣声,妹妹筷子碰在碗沿的清脆声。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有天晚上我忘记关窗户,夜里下了雨。第二天去时发现地板湿了一片,窗帘也被吹落在地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拾。湿了的地板颜色比周围深,像一块深色的补丁。我忽然觉得这间房子也在呼吸,也有它自己的情绪。它会淋雨,会潮湿,会冷,但它不会拒绝我。
我开始带晚饭过去。学校食堂买的馒头,有时加一根火腿肠,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吃。坐在我的砖头桌子前面,台灯亮着,光晕笼罩着馒头和火腿肠,食物的香气小小的,只够填满这间屋子。吃完后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不留下任何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