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声、质疑声、确认声、纯粹发泄情绪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声浪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试验田区域。人群彻底失去了形状,像开了锅的沸水般翻腾涌动。有人猛地蹦起来,落地时狠狠踩在地上;有人不管不顾地抱住身旁的人拼命摇晃,不管认识不认识;更多的人愣在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张合,反复念叨着那个数字,仿佛那是需要反复吟诵才能确认真实性的咒语。
周为民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活”过来。他“嗷——”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射般蹦起半人高,落地时踉跄一步,一把抓住旁边赵抗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棉袄里:
“抗美!抗美你听见了吗?!三千一!是三千一百零八!不是两千八,不是两千九,是三千一!咱们的模型……咱们所有推演的最高上限都被突破了!全面突破!边际效应递增是真的!变量交互的正向叠加被证实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抗美脸上,拼命摇晃着对方的肩膀,仿佛要通过这种物理方式将内心的狂喜传递出去。
赵抗美被他晃得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骇人。他难得没有推开周为民,甚至没有理会对方的摇晃,只是死死盯着技术员面前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嘴唇快速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总重3046.7,面积0.98……复核验算……灌溉组的边际产量系数至少比预期高出15个百分点……叶面追肥处理的显着性差异远超假设……系统综合误差在百分之三点二的可接受范围内……这不是偶然,这是系统化农业管理效能的集中爆发……”
他完全进入了研究者模式,大脑飞速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最终数据,与之前所有的观测记录、理论模型进行闪电般的比对验证,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属于纯粹求知者的震撼与满足。
吴建国没有动。
他像一杆经历了千年风雨却依旧笔直的石质标枪,深深插在这片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土地上。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扣着,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惯常沉稳如古井的脸上,此刻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极紧,腮帮子微微隆起,下颌线像是用最硬的石头雕刻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容纳一切风雨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近乎骇人的亮光,那光芒锐利、炽热,如同出鞘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的寒芒,又像是深埋地底的矿石终于见到了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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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动作标准到每一个角度都精确无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五指并拢,指尖对准太阳穴,手臂与肩膀形成完美的直线。然后,他向着那片已然空荡、只剩下新鲜泥土气息的试验田,向着那台沉默的台秤,向着这片沉默而慷慨的黑土地,也向着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此刻正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敬了一个标准到极致、沉重到极致的军礼。
没有言语。但这个军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是致敬,是认可,是军人对“战场”胜利最崇高的礼节,也是一个曾经怀疑过的旁观者,对知识与信念最彻底的折服。
孙小梅在听到数字的瞬间就捂住了嘴,可哽咽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她猛地转身,将脸深深埋进身旁石头的怀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石头这个平日里憨厚少言、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他笨拙地抬起粗壮的手臂,轻轻拍着孙小梅的背,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马场长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又仿佛年轻了几十岁。他一把抓过技术员面前那张轻飘飘的汇总表,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皱、变形。
他低头,死死盯着纸上那行加粗的数字,“亩产:3108斤”;抬头,望向暮色四合、繁星开始隐现的天空;又低头,再看……如此反复几次。然后,这个在北大荒风霜雨雪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以钢铁意志着称的硬汉,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大颗大颗滚烫的、浑浊的泪珠,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夺眶而出,重重砸在手中的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湿痕,模糊了那行刚刚写就的、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数字。
苏晚站在人群边缘,距离沸腾的中心大约三米远的地方。
在技术员吼出“三千一百零八斤”的瞬间,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站立不稳,而是某种一直强行支撑着她的、无形的精神骨架,在那一刹那,被这个过于辉煌的事实冲击得微微散架。耳畔震耳欲聋的欢呼、尖叫、议论……所有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寂静。
她看见马场长颤抖的肩膀和滚落的泪,看见周为民抓住赵抗美疯狂摇晃的激动,看见吴建国那个沉默却重若千钧的军礼,看见孙小梅埋在石头怀里的哭泣,看见周围每一张或狂喜、或震撼、或茫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