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最后一声清脆的碰撞，在渐浓的暮色中戛然而止。

技术员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拨动最后一颗珠子的姿势。他缓缓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脸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空白，那是计算结果完全超越认知框架后的短暂系统宕机。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围成半圆的人群，如同被瞬间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吴建国背在身后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粗大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赵抗美推了推眼镜，嘴唇快速翕动，眼神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急速聚焦，仿佛正在大脑里搭建一个临时验算模型；周为民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整张脸都因极致的期待而绷紧，那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

马场长向前踏出一步。旧胶鞋踩在板结的泥地上，扬起细微的尘烟。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吐出一个字：

“念。”

那声音沉得如同坠入深井的巨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技术员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开口时，声带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试验田……实际收获净面积，零点九八亩。”

“总收获毛重，扣除标准容器皮重及运输合理损耗后，净重为——”他停顿，吞咽了一下，“三千零四十六斤七两整。”

空气凝固了。

技术员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猛地睁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这片等待审判的暮色旷野吼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换算结果：

“折合亩产——三千一百零八斤！！！”

最后一个“斤”字落地，世界陷入了三秒钟的绝对寂静。

那寂静如此深沉，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停止了流动。风停了，远处牲口棚里偶尔的响鼻消失了，连人们胸腔里心脏的搏动都似乎被这巨大的数字震慑得暂缓了节拍。

然后——

“砰啷！”一个老农工手里摩挲了半辈子的黄铜烟袋杆，直直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多……多少？”有人掐自己的大腿，力道大得龇牙咧嘴，“三千……一百？我没听错？”

“老天爷啊！”一个中年妇女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咱们最好的河滩地，粪肥上足，风调雨顺，撑死了也就五百斤顶天……这、这是翻了多少番啊？！”

短暂的、零星的惊呼像是投入滚油的第一滴水，瞬间引发了更猛烈的连锁反应。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成了！真成了！”

“三千一百零八！白纸黑字！秤上称出来的！”

“我不是在做梦吧？！谁再掐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