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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威震康巴、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狼王”多吉,并非天生就属于这片广袤而残酷的高原。或者说,他血脉的另一半不属于这里。
他的母亲卓玛,来自遥远的、雪山另一边的阿里地区,一个古老但早已没落的世袭小贵族家庭。年轻时因家族联姻(更准确地说是作为维系关系的“礼物”),嫁给了当时在康巴东部势力正盛、野心勃勃的年轻头人,也就是多吉的父亲——罗布丹增。
这段婚姻无关情爱,只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头人,为了获取阿里地区某些稀缺资源和古老声望的附加品。卓玛性格沉静坚韧,与罗布丹增的暴烈野心格格不入。她不懂草原上的权谋厮杀,只知虔心礼佛,默默操持着内务,尽力在丈夫日益膨胀的欲望和血腥征伐中,保持着自己内心的一方净土。
多吉是他们的独子。从小,他就在一种极其矛盾的环境中长大。一方面,他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从能走路起就被带在马背上,学习骑射、刀法、如何统御部属、如何在残酷的部落倾轧中生存壮大。罗布丹增以铁血手腕教育他,告诉他草原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感情是累赘,仁慈是毒药。
另一方面,在母亲那间永远萦绕着淡淡檀香、悬挂着佛像唐卡的小小帐篷里,他又能接触到截然不同的东西。母亲会给他讲阿里古老的传说,讲雪山神女的慈悲,讲因果轮回,会用轻柔的声音念诵经文。她会在他因为训练受伤或目睹父亲处决敌人而做噩梦时,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拍抚,哼唱家乡的、调子悠远哀伤的歌谣。
两种力量,如同冰与火,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激烈碰撞、拉锯。父亲的强悍、冷酷、对权力的执着,逐渐塑造了他外在的骨架;而母亲沉静中蕴含的坚韧、以及那种近乎避世的、对暴力的疏离与悲悯,则如同深埋地底的潜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内心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种平衡在他十二岁那年被彻底打破。
罗布丹增在一次与西部大部落争夺草场的战役中,中了埋伏,重伤身亡。他留下的庞大势力瞬间陷入分崩离析的危机。几个手握兵权的叔叔和附属部落头人蠢蠢欲动,都想吞下这块肥肉,或者至少分一杯羹。
年仅十二岁的多吉,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按照传统,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草原上,传统在绝对的实力和野心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他记得那个血腥的夜晚。叛乱的部众里应外合,突袭了主营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震天动地。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母亲卓玛在最后时刻,将一把沾着父亲血迹的短刀塞进他手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入帐篷后方一个早已挖好的、隐蔽的地道入口。
“活下去,多吉。”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决,“像你父亲教你的那样……活下去。不要回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当他从地道另一头、远离营地的荒野中爬出来,回望时,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他握着那把冰冷的、沾着父亲和自己手掌温度的短刀,在寒冷的荒野中独自站了一夜。那一夜,草原的寒风刮走了他脸上最后的稚气,也冻死了母亲在他心中种下的、关于慈悲和柔情的最后一点嫩芽。
像父亲教的那样活下去。
他懂了。
接下来的三年,是地狱般的三年。他像一头被遗弃的孤狼,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挣扎求存。投靠过声称忠于父亲的老部下,却被出卖;隐姓埋名混迹于最底层的马帮和猎户之中,学会了所有在夹缝中生存的狡诈和狠辣;也曾在濒死之际,被某个同样在权力斗争中失势、隐姓埋名的老兵所救,学到了更精湛的武艺和用兵之道。
十五岁那年,他带着寥寥几个在流浪中收服的、同样走投无路的悍勇之士,如同鬼魅般重返故地。利用三年间积攒的对各部矛盾的了如指掌,利用精准得可怕的时机把握和残酷无情的斩首行动,他一个接一个地清理掉了当年叛乱的叔叔和头人,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重新浇筑了自己的王座。
当他再次坐在父亲曾经的王帐中(那顶帐篷早已在战火中焚毁,这是他后来命人仿制的),接受残余部众战战兢兢的效忠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冰与火之间挣扎的少年。
小主,
他是多吉。草原上新生、也是最年轻的狼王。他的心,和他手中的刀一样,冷硬如铁。母亲的佛堂、歌谣、悲悯的眼神……都如同上辈子模糊的梦境,被深深埋藏,几乎从不触碰。
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他将母亲从阿里带来的、仅存的几个老仆和贴身侍女,秘密安置在了纳木错湖北岸一处极其隐秘、易守难攻的峡谷堡垒中,那里被他称为“鹰巢”。他提供最好的供养和保护,但自己却极少前去探望。每次去,看到母亲日益衰老的容颜和那双依旧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他内心深处所有黑暗的眼睛,他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疏离和烦躁的情绪。
那是他强大外壳下,唯一一道不曾愈合、也不愿去碰触的旧伤。也是他内心深处,对“软弱”、“温情”、“依赖”这些词汇,最深切的不信任与排斥的来源。
直到……那个绯红色的、娇弱不堪的梦魇,闯入了他的世界。
最初只是烦躁。但不知不觉间,那极致的“娇”与“弱”,却仿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道关于母亲的、早已尘封的印记。不是相似,而是某种极端的对比引发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复杂心绪。
母亲是沉静坚韧的,即使面对死亡。而那个央金·白露,却是娇嫩易碎、全然依赖的。
可偏偏,她们都代表着一种……与他用铁血构筑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柔软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潜意识的关联,或许也是他那日益炽烈的占有欲背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根源——他憎恶软弱,却又被这极致的、毫不设防的娇弱所吸引;他排斥依赖,却渴望那双空茫懵懂的眸子,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这是一种矛盾而危险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