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崔大牛(四)

一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住,观里漆黑一片。

崔大牛裹着那件从玄虚子“遗产”里翻出来的、带着浓重体味和霉味的破道袍,蜷在干草堆里,睡得正沉。

白天他试着去远处下了两个套,累得不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脚底板有点痒。

不是蚊子咬的那种痒,而是一种轻轻的、若有若无的、仿佛羽毛尖扫过的搔刮感,从脚心,慢慢爬到脚踝。

他睡梦中嘟囔一声,缩了缩脚。

但那痒感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用很细、很软的东西,在故意挠他脚心。

崔大牛猛然惊醒。

没有立刻睁眼。

流浪养成的警觉让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只有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观里寂静无声,连往常夜风吹过破洞的呜呜声都听不见,静得诡异。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脚心的痒感,又来了。

轻轻地,带着一种冰冷的湿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脚的方向。

借着破窗棂透进的、极其微弱的、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丝天光,他勉强能看清自己那两只光着的、脏污的脚丫子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一绺头发。

湿漉漉的,粘连在一起的,深色的头发,从他那用石头垫高的、充当床板的破木板边缘,垂了下来。

就垂在他的脚踝上方,随着某种节奏,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那搔刮他脚心的东西……似乎就是这头发梢。

崔大牛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他想动,想跳起来,想尖叫,但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如同石头,只有冷汗,瞬间布满全身,冰凉粘腻。

他死死盯着那绺湿发,眼睛瞪得发酸。

那头发,又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一张脸的轮廓,从木板床沿下方,升了起来。

首先看到的是更多的、湿漉漉、紧贴着头皮的头发,然后是一张浸泡过水般肿胀、惨白的脸,在黑暗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死鱼肚子似的微光。

五官模糊不清,挤在一起,但崔大牛能感觉到,那双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更深的黑洞,正对着他。

那张脸似乎还往下滴着水,或者是别的什么粘稠的液体,落在下方的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

然后,那湿发的发梢,再次轻轻拂过崔大牛的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