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匠没有立刻进屋。他走到院中那棵有些年头的歪脖子枣树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旱烟袋,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气息弥漫开来,与空气中残余的铁腥、炭味混合。他靠着枣树粗糙的树干,望着被高墙和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墨蓝色的夜空,那里疏星几点,寂寥地闪烁着。
文书生也合上了账册,将笔墨收回暗格。他没有离开草棚,而是就着那点油灯余光,重新拿起了傍晚那本《南楚律例疏议》,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镜片后的目光,投向小豆子房间那扇已然寂静的窗户,又缓缓移到王铁匠在树下明灭的烟锅火光上,最后,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远处书院方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沉沉的黑暗。那里,老林子的轮廓早已融入夜幕,无声无息。
偶尔有夜风穿过巷弄,拂动院中晾晒的旧衣衫,发出轻微的扑簌声。更远处,似乎有夜鸟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短促而模糊,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王铁匠抽完一袋烟,在枣树根上磕了磕烟灰,直起身。“风有点凉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文书生说。
文书生合上书,站起身,轻轻拂去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啊,夜深了。”他回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下一刻,紧栓的大门发出砰砰的两声,声音不大,就是普通巷弄街坊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两重一轻。
王铁匠缓缓抬头,将烟枪别在腰后,侧头看了一眼老头子,独自一人缓缓上前,轻声道:“谁?”
“老乡。”门外是一道好听的男子嗓音,附近还有小姑娘淅淅索索的说话声。
王铁匠缓缓点头,示意文书生退入屋内阴影。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吱呀——”
院门打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