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窥探

天色,终于艰难地,从墨黑转为一种沉滞的铅灰。

微弱的天光,透过高窗上厚厚的、被寒气凝结出细密冰花的明纸,吝啬地渗进偏殿,勉强勾勒出室内冰冷器物僵硬的轮廓。

空气依旧寒冷刺骨,炭盆早已彻底熄灭,连一丝余温也无。

苏念雪靠坐在冰冷的床头,身上裹着所有能盖的织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

背上的伤口,在昨夜简陋的处理和那奇异“共鸣”的影响下,灼热的胀痛感有所缓解,但持续的疼痛和虚弱,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着她的体力和意志。

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徽记与方盒共鸣时,那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震颤感。

脑海中,那片无边灰雾、巨大阴影、诡异吟唱的破碎影像,也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云梦”……

南方……

“钥匙”的指引,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

这让她在无边的黑暗和困境中,抓住了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

尽管不知道这丝线会将她引向何方,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吱呀——”

偏殿的门,准时被推开。

送早膳的宫女,依旧低眉顺眼,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今日的食盒,似乎比昨日略大一些。

宫女将几样简单的粥菜馒头布在桌上,与昨日无异,但食盒底层,却多了一个小小的、用白瓷盅盛着的、冒着些许热气的汤品。

“赵公公吩咐,天寒,给姑娘加碗热汤,驱驱寒气。” 宫女垂着眼,声音平板地解释了一句,放下东西,便和往常一样,躬身退了出去,锁上门。

赵公公?司礼监的赵全?

苏念雪的心,微微一动。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为何突然“关照”起她这个被软禁的“嫌犯”?

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赵全自己的示好?亦或是……另一种试探?

她示意青黛,将那个白瓷汤盅端过来。

盅里是普通的姜枣茶,颜色暗红,散发着浓郁的姜味和枣香,热气袅袅。

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苏念雪不敢掉以轻心。

“银簪。” 她低声道。

青黛再次递上银簪。

苏念雪将银簪探入汤中,停留片刻,取出。

簪身依旧银亮,没有变黑。

她又仔细闻了闻气味,除了姜枣的辛香,并无其他异味。

似乎,就是一碗普通的、驱寒的姜枣茶。

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对于她这个伤病交加、备受煎熬的人来说,这碗热汤,无疑是雪中送炭。

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恩惠”?

苏念雪犹豫了片刻。

最终,理智压过了对温暖的渴望。

“先放着。” 她对青黛道。

青黛会意,将汤盅放到一旁。

两人依旧就着冰冷的清粥和硬馒头,默默用了早膳。

那碗姜枣茶,始终没有动。

饭后不久。

殿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人。

步履沉稳,带着一种官靴特有的、略显沉重的声响。

苏念雪的心,提了起来。

是魏谦?还是……别的官员?

“咔哒。”

门锁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果然是魏谦。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深青色官服,手臂吊在胸前,额角的纱布已经换过,脸色比昨日在灵堂时好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依旧清晰可见。

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卷匣子的慎刑司书吏。

“魏大人。”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起身,微微屈膝。

“郡君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魏谦抬手虚扶,目光在苏念雪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他走进殿内,两名书吏将文卷匣子放在桌上,便垂手退至门边侍立。

“下官奉旨,有几处细节,需再与郡君核实。” 魏谦开门见山,语气是惯有的公事公办的平稳。

“大人请讲。” 苏念雪重新坐下,背脊挺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魏谦从书吏手中接过一份卷宗,翻开。

“关于太后赏赐耳坠一事,” 他抬眼看向苏念雪,“严嬷嬷今晨在慎刑司再次录供,除昨日告知郡君的那些之外,她还提及一事。”

苏念雪心头一紧。

“何事?”

“严嬷嬷说,腊月廿五那日,她从内库领出赏赐之物,回慈宁宫复命时,曾将妆奁打开,请太后娘娘过目。当时,太后娘娘似乎对那对金镶红宝耳坠……格外多看了两眼,还亲手拿起,在手中掂量了片刻,才放回。”

太后亲手掂量过那对耳坠?

苏念雪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意味着,太后很可能在赏赐之前,就察觉了耳坠的异常?或者……她本就知情?

“严嬷嬷可曾说,太后娘娘当时有何反应?说了什么?” 苏念雪追问。

“严嬷嬷说,太后娘娘当时神色如常,只说了句‘成色不错,慧宜那孩子应该喜欢’,便命她装箱送出。” 魏谦道,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苏念雪的反应,“郡君以为,太后娘娘此举,是何用意?”

小主,

是随口夸赞?还是……某种确认?

苏念雪脑中飞快转动。

“臣女不敢妄测圣意。” 她谨慎地回答,“或许,太后娘娘只是见猎心喜,随手把玩。也或许……是娘娘慈心,想确认赏赐之物是否贵重得体。”

她给出了两种可能,但显然,第一种“随手把玩”的解释,在此刻听来,苍白无力。

太后那样的人物,会对一对即将赏赐给臣下的耳坠“随手把玩”,还“掂量”?

这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魏谦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严嬷嬷还提到,刘太医在宫宴前数日,频繁出入慈宁宫。除了为太后请脉,似乎还曾多次进入太后小佛堂旁的暗室。郡君在宫中时,可曾听闻,太后有在暗室礼佛或修行的习惯?”

小佛堂暗室!

又是这个地方!

昨夜“守门人”也提到了“藏着的门”!

“臣女入宫时日尚短,且多在外廷行走,对慈宁宫内廷之事,并不知晓。” 苏念雪摇头,这是实情。

魏谦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合上卷宗,从书吏手中又接过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当着苏念雪的面,缓缓打开。

油布里面,是几块焦黑变形、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和陶瓷碎片,还有一些烧得只剩边角的、绘有诡异符文的纸张残片。

正是昨日他在灵前提及的,西山别院废墟中发现的“机括零件”和“符纹图纸”残片。

“这些物件,” 魏谦将碎片推到苏念雪面前的桌边,“郡君可再仔细看看,是否……觉得眼熟?”

苏念雪的心,沉了沉。

魏谦,还在怀疑她与这些“超乎寻常”的东西有关。

她凝目,仔细看向那些碎片。

机括零件焦黑扭曲,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精密的构造,某些榫卯接口和齿轮形状,确实巧夺天工,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而那些符纹残片……虽然焦糊了大半,但残留的线条走向和那种独特的、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