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的光线,更加昏暗。
只有床榻边,点着两盏小小的、长明不灭的银灯。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
帐幔之内,层层锦被之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枯瘦得惊人,几乎没了起伏。
只有那艰难的、一声接一声的喘息,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太后,昔日权倾后宫、甚至能左右朝局的太后,如今,只是一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枯骨。
苏念雪在床边三步外停住,缓缓跪下。
“臣女苏念雪,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帐幔内,那艰难的喘息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极其微弱的声音响起。
像是枯瘦的手指,在费力地抓挠着锦被。
“……是……慧宜……?”
一个嘶哑、干涩、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帐幔内飘了出来。
几乎不像是人声,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幽魂的叹息。
“是臣女。” 苏念雪垂首应道。
“……近……近些……让哀家……看看……” 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念雪犹豫了一瞬。
侧目看向侍立在旁的太医。
太医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苏念雪这才膝行上前两步,靠近床榻。
帐幔被一旁的宫女,轻轻拉开一角。
一张灰败、枯槁、布满皱纹和死气的脸,露了出来。
双眼深陷,浑浊无神,嘴唇干裂乌紫,正是中毒已深的征兆。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苏念雪时,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复杂难言。
有怨恨,有不甘,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光芒。
“你……来了……” 太后看着她,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只形成一个怪异的、僵硬的弧度。
“哀家……一直在等你……”
苏念雪心头一凛,强自镇定道:“臣女惶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训示?”
“训示?” 太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哀家……能有什么训示……一个将死之人……”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胸膛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宫女连忙上前,用帕子接住她咳出的、带着黑血的痰液。
太后喘息了半晌,才重新积聚起一点力气,死死盯住苏念雪。
“耳坠……好看吗?”
她忽然问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苏念雪心念急转,谨慎回答:“太后娘娘赏赐,自是珍品。臣女感激不尽。”
“感激?” 太后又笑了,眼中那点疯狂的光芒更盛,“是啊……你该感激……若不是那对耳坠……你……你怎么能活到今天……”
什么意思?
苏念雪瞳孔骤缩。
“太后娘娘……此言何意?”
“何意?” 太后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意思就是……那对耳坠……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的……”
“是给……‘她’的……”
“可惜……‘她’没福气……戴不上……”
“便宜你了……”
太后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念雪耳边。
耳坠……不是给她的?
是给“她”的?
“她”是谁?
那个真正的、原本应该得到这对耳坠的人?
“太后娘娘,您说的‘她’……” 苏念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她……她是……” 太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怨毒的光芒,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她是……孽种!是……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苏念雪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然后,那点微弱的光芒,迅速从她眼中消散。
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
胸膛最后起伏了一下,彻底归于平静。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残留着最后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不甘。
“太后娘娘!”
“太医!快!”
内殿瞬间一片混乱。
太医扑上前,翻开太后眼皮,探其鼻息,把其脉搏。
然后,缓缓退后一步,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而清晰:
“太后娘娘……薨了。”
元日。
辰时三刻。
太后,薨逝于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