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慈宁

“耳坠,与你所有,一般无二。药炉残片,与你江南所见,形制相类。图纸符纹,你亦觉眼熟。”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苏念雪。

“苏念雪,你告诉朕,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太后赏你的耳坠,出现在逆党巢穴,出现在中毒的安远侯世子手中。”

“你救治江南疫民时见过的古怪药炉,出现在逆党巢穴,与毒物、火药为伍。”

“还有这些符纹……魏谦说,你似乎认得。朕,也很想知道,你一个深宫女子,太医之女,从何处认得这些……连钦天监、翰林院饱学之士,都从未见过的古怪图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箭矢,直指核心。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怒斥。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质问,更让人感到无所遁形,寒意彻骨。

苏念雪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双膝及地,深深叩首。

“陛下明鉴。”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背部的刺痛,带着微微的颤抖,但依旧清晰。

“耳坠确为太后娘娘赏赐,但臣女得到时,便觉其中一只成色有异,已禀明魏谦魏大人,此物恐遭人调换。今日晨间,慈宁宫严嬷嬷亦曾私下告知臣女,内务府新制耳坠与赏赐之物的暗记确有不同,恐是仿造。此事,魏大人可查证。”

“至于药炉残片,” 她略微抬头,目光迎向皇帝,坦然而恳切,“臣女在江南所见,乃疫民私下供奉‘墨尊’所用,形制古怪,故而印象深刻。但此等物件,若‘墨尊’信徒广为散布,出现于逆党巢穴,亦非不可能。臣女只是偶然得见,并非认得其用途来历。”

“而那些符纹图纸,” 她顿了顿,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一环,“臣女确实……觉得眼熟。但并非认得,只是……依稀觉得,似乎在幼时,于家父遗留下的某本残破古籍中,见过类似的、描绘巫蛊祭祀的图画。家父早年曾游历南疆,或有些许收藏。但具体是哪本古籍,时隔久远,臣女实在记不清了。且家父早逝,遗物星散,亦无从查证。”

她将“眼熟”归因于幼时模糊记忆和亡父遗物,既解释了“眼熟”的来源,又推说记忆久远、无从查证,将风险降到最低。

同时,点出“巫蛊祭祀”,与魏谦的判断隐隐相合,增加可信度。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内殿太后那艰难的、如同拉锯般的喘息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伏跪在地的苏念雪。

目光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在判断。

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判断她的价值。

判断她……还能不能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苏念雪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从背心,涔涔而下,浸湿了内衫。

背部的伤口,在冷汗的刺激下,痛得更加尖锐。

但她伏在地上的身体,纹丝不动。

“抬起头来。”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

苏念雪缓缓抬头。

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但那双眼睛,却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然,回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皇帝与她对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

太快,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是审视?是怀疑?是算计?还是……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太后,” 皇帝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那垂落的、绣着百鸟朝凤的锦帐,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一直在念着你。”

苏念雪一怔。

太后……念着她?

“太医说,她神智已不甚清明,时昏时醒。但偶尔清醒时,总喃喃念着‘慧宜’、‘耳坠’、‘冤孽’几个词。” 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听不出喜怒。

“朕想,她或许,是有话要对你说。”

“抑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事,她想做个了结。”

“你,进去吧。”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念雪脸上。

“听听,太后想对你说什么。”

进去?

进入内殿?

去见那个中毒昏迷、弥留之际、可能还与她“中毒”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太后?

苏念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机会?

还是陷阱?

太后若真“其言也善”,或许能说出一些关键秘密,甚至是……为她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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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太后的“念着”,是临死前的执念,是更深的栽赃,是拉她一起下地狱的疯狂呢?

“陛下,”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臣女恐……”

“无妨。” 皇帝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有太医在侧。你,是太后临终前,唯一念着的外人。进去听听,也是你的孝道。”

孝道。

两个字,重若千钧。

压得苏念雪无法再推拒。

“臣女……遵旨。” 她缓缓起身。

在两名宫女的引领下,走向那垂落的、象征着无上尊荣、此刻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锦帐。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锦帐被轻轻挑起。

更加浓烈刺鼻的药味和衰败气息,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