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夜雪

夜色,彻底吞噬了芷萝轩。

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在紧闭的窗棂之外。

没有掌灯。

慎刑司的嬷嬷似乎也忘了今日是除夕,没有送来那照例微弱如豆的烛火。

或许,是外面已然天翻地覆,无人再顾得上这冷宫偏殿里一个“待查”的郡君是明是暗。

黑暗,便成了唯一的统治者。

浓稠,冰冷,带着陈年木头和尘埃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以及,那无所不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苏念雪和青黛,在黑暗中对坐着。

谁也没有提议去睡。

也根本睡不着。

西山爆炸的消息,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滋滋作响,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热的恐惧和混乱。

外面的世界,此刻是怎样的兵荒马乱?

皇城戒严,九门紧闭,兵马调动……

魏谦生死未卜,但传回了消息。

太后惊厥,刘太医、王侍郎失踪……

北静王府,接收了那些致命的残片……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而如今,这些巨浪,正从四面八方,朝着紫禁城,朝着这间小小的芷萝轩,汹涌扑来。

苏念雪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那枚徽记。

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锐痛,也让她保持着一线清醒。

“等。”

她对青黛说,也对自己说。

可等什么?

等皇帝的下一步旨意?

等魏谦带回更多消息?

等北静王府的动作?

还是等……那神秘徽记的主人,终于肯露出真容?

抑或是,等那藏在皇城深处的“鬼”,亮出最后的獠牙?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锚索已断,船桨已折,只能随波逐流,听凭命运的摆布。

这种无力感,比寒冷,比伤痛,更令人绝望。

“梆——梆——梆——梆——”

打更声,遥遥传来,穿过层层宫墙,变得模糊而飘忽。

四更了。

子时已过。

腊月三十的夜,走到了尽头。

元日,新春的第一天,就在这无边黑暗与刺骨寒冷中,悄然来临。

没有爆竹。

没有欢笑。

没有祭祖的香火,没有守岁的暖意。

只有沉默的宫墙,森然的甲胄,和深宫中无声流淌的恐惧与猜疑。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从门轴处传来。

不是风吹。

不是鼠蹿。

是有人,在用极慢、极轻的动作,试图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苏念雪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青黛也听到了,猛地抓紧了苏念雪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谁?

慎刑司的人?不会如此鬼祟。

送膳的嬷嬷?更不可能在此时。

是魏谦?他有伤在身,且会先出声。

那么……

是“鬼”?

是太后的人?还是“西山”的漏网之鱼?

来灭口?

苏念雪的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滑入枕下,握住了那柄冰冷的短刃。

刀锋贴着皮肤,寒意刺骨,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极其狭窄。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侧身闪了进来。

动作快得如同一缕青烟,落地无声。

门,又被以同样缓慢无声的方式,重新合拢。

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光线。

屋内,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

但苏念雪和青黛,都能感觉到,那黑影就站在门口。

没有动。

没有出声。

只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比冬夜的寒意,更刺骨。

苏念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握紧了短刃,手心一片湿滑的冷汗。

青黛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赤足行走。

就在苏念雪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准备拼死一搏时——

那黑影,动了。

没有走向床榻。

而是走向了屋子中央那张冰冷的桌子。

“嚓。”

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火折子。

是某种特制的、几乎无烟的引火之物点燃的声音。

那点火光,照亮了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