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除夕惊变

天光,终于挣扎着,透过了芷萝轩高窗上厚重的明纸。

不是晴日的明亮。

而是冬日雪后,那种惨淡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铅灰色。

光线微弱,却足以驱散最浓稠的黑暗。

勾勒出室内冰冷器物僵硬的轮廓,和空气中悬浮的、缓慢游动的尘埃。

苏念雪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想要合上,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强行扯开。

背上的伤,在寒冷和长久的僵卧中,已从尖锐的跳痛,转为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钝痛。

与那无处不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侵蚀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

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疼痛。

清醒地聆听着窗外每一缕风声。

清醒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寅时……卯时……

青黛放回蜡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响动。

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兵刃出鞘的锐响。

没有她想象中,消息被截获或触发警报的混乱。

只有死寂。

比深夜更令人窒息的、白日的死寂。

仿佛那枚投入无边黑暗中的蜡丸,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彻底吞噬了。

希望,像风中残烛,在越来越盛的寒意中,微弱地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难道……猜错了?

那徽记的主人,并非“友”?

或者,他(她)根本不在乎西山别院的动静?

又或者,那处墙根,根本不是什么传递渠道,只是她病急乱投医的妄想?

无数个阴暗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吱呀——”

门,再次被推开。

苏念雪的心,随着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猛地一缩。

又是送膳的?

还是……魏谦?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进来的,依旧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慎刑司嬷嬷。

手里端着与昨日、前日毫无二致的早膳托盘。

清粥,馒头,咸菜。

甚至摆放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化。

嬷嬷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漠然地扫过床上形销骨立的苏念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门重新关上。

将门外更刺骨的寒气,也一同关在了外面。

苏念雪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食物上。

没有胃口。

喉咙干涩发紧,连吞咽都仿佛是一种酷刑。

但她知道,必须吃。

哪怕只是为了维持这具残破身体最后一点机能,为了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青黛,” 她嘶哑地唤道,“扶我起来。”

青黛连忙上前,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手,搀扶着她,缓缓坐起。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闷痛。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层衣衫。

主仆二人,就着那碗早已凉透、几乎凝出米油皮的清粥,和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沉默地、机械地吞咽。

食物划过喉咙,像粗糙的砂纸。

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来自谷物的暖意,还是缓缓地,渗入了冰冷的胃,又极其微弱地,蔓延向四肢百骸。

吃完。

重新躺下。

时间,在无言的煎熬中,再次粘稠地流淌。

巳时。

午时。

送午膳的嬷嬷来了又走。

食物依旧冰冷,难以下咽。

苏念雪强迫自己又吃了一些。

然后,继续等待。

等待癸七可能传来的新消息。

等待魏谦可能再次到来的“问话”。

等待……那枚蜡丸可能带来的、任何一丝回响。

窗外的天色,始终是那种沉郁的铅灰。

没有放晴的迹象。

寒风依旧呜咽,时断时续。

像这深宫之中,无数无法诉说的冤屈与秘密,在无人处幽幽哭泣。

腊月三十。

除夕。

这本该是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日子。

可在这冰冷的芷萝轩,在这肃杀压抑的紫禁城,感受不到丝毫年节的气氛。

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未时初。

就在苏念雪以为这一天又将在这绝望的等待中耗尽时——

变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不是从门口。

也不是从屋顶。

而是从……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