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伸出去。
拉开了。
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笔记本、信封信纸、几支旧钢笔、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找点什么。
她翻了翻。笔记本里记的是厂里的事,人名、日期、数字,密密麻麻,像密电码似的。她看不懂。信封都是空的,邮票倒是整整齐齐剪下来摞在一边。还有几张泛黄的文件,抬头印着“北京轧钢厂革命委员会”的红字,边角都卷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信人地址,只在收信人那栏写着三个字:
保密信 箱 J-17
不是人名。不是地址。
她攥着那个信封,心跳咚咚的。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飞快地把信封塞回原处,抽屉推上,转过身,抄起抹布继续洗碗。
脚步声从窗前过去,是后院李婶,端着盆去倒水,边走边跟人打招呼。易大妈攥着抹布,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黄草纸,还有半截铅笔。
纸是昨晚上从老易笔记本上悄悄撕下来的,铅笔是孙子落在这儿的。她把纸展开,抚平,握着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小主,
写得很慢。
她只念过两年私塾,解放后扫盲班又认了千把字,平时够用,但正经写点什么就发怵。这笔握在手里,比锄头还沉。
她把昨晚那个纸团上的内容抄下来——不对,是照着昨晚那张纸条上的笔迹,描。
她描得很仔细,一笔一划,像描红。手心全是汗。
描完了,她把纸折成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开始等。
等老易回来,等天黑,等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了,等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
等一个能把纸条送到狄家窗台的机会。
夜里十一点多,老易总算睡着了。
他今天从街道办事处回来脸色就不好,铁青,一句话不说,晚饭也没吃几口。坐那儿抽烟,一支接一支。易大妈不敢问,把饭菜搁锅里温着,自个儿先进屋躺下了。
老易几点上床的,她不知道。她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躺下的动静,还有一声很轻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叹息。
她没睁眼,继续装睡。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老易的呼吸终于均匀了,开始打轻微的呼噜。
易大妈睁开眼。
她没马上动。躺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听自己心跳声。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怕把老易吵醒。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慢慢翻身,慢慢把脚伸出被子,探到床沿的布鞋。
脚尖碰到鞋帮那一刻,老易的呼噜忽然停了。
易大妈僵住了。
几秒钟,像几年。
老易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噜又响起来。
易大妈咬着下嘴唇,轻轻下地,趿拉着鞋,摸黑往外走。
堂屋更黑。她凭着几十年的记忆绕过凳子、绕过桌子、摸到门边。门轴该上油了,她早就提醒过老易,老易总说“知道了”,从来不干。
她一点一点拉开门,侧着身子挤出去,再一点一点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