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易大妈

易大妈五点二十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压根没睡着。昨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又不敢动,怕把老易吵醒。他这两天脾气大,一点小事就摔摔打打。

她侧身躺着,脸朝墙,盯着那块发黄的墙皮。这墙还是六二年搬进来时粉刷的,二十年了,裂了好几道缝,像老树皮。

老易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也是装睡。他真睡着的时候打呼噜,不打呼噜就是醒着。

两个人就这么装,装到后半夜。

后来老易实在躺不住了,起来披衣服,坐在堂屋抽烟。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呛得她眼睛发酸。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头一明一灭的火柴声,数到第十三根,老易才回床上躺下。

那时候天都快亮了。

五点半,易大妈照常起床。

她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床单拉平,一个褶都没有。这是几十年的习惯。然后下地,趿拉着那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轻轻拉开门。

外屋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老易昨晚上没喝完的茶,茶叶末子都泡烂了。她把茶水倒进窗台那盆吊兰里,端着空缸子去院里接水。

院里还没什么人。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叶子,昨晚上风刮的。她蹲在水龙头那儿,拧开,水哗哗地流进缸子,冰手。

她接完水没立刻回去,蹲那儿发了一会儿愣。

水龙头对面就是狄家的东厢房。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点动静没有。她看了那窗户一眼,又低下头,端着缸子往回走。

进屋,生炉子,烧水,淘米,煮粥。

这套活儿她干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干。手底下忙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意想。

老易起来了。他在里屋咳嗽了两声,窸窸窣窣穿衣服,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糊了一层浆糊。他洗了脸,刮了胡子,坐在八仙桌边等早饭。

易大妈把粥端上去,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老易低头吃饭,她站在旁边,也不坐。

“你不吃?”老易问。

“不饿。”

老易没再说话,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筷子搅着。粥的热气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

易大妈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头一回见他。那时候他还是轧钢厂的小年轻,穿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在厂门口跟人说话,笑起来声音敞亮。她远远路过,听见那笑声,多看了一眼。

后来经人介绍,处对象,结婚,生孩子,孩子大了,孩子走了,就剩他俩。

那笑声她后来再没听过。

“我出去一趟。”老易放下筷子,站起来,去五斗柜那儿翻找什么。

易大妈“嗯”了一声,低头收拾碗筷。

她听见老易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那抽屉里装的是他的“要紧东西”——笔记本、信件、几张奖状、几个牛皮纸信封。他不让她碰,她也从来不碰。

抽屉关上。老易穿上外套,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易大妈手里的碗“咯噔”一下磕在灶沿上。

她没动,站那儿听着外头的动静。老易的脚步声穿过中院,跟谁打了声招呼,对方回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推自行车的声音,链条哗啦啦响,再然后是院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没了。

院里又安静下来。

易大妈把碗放进盆里,水龙头放水,洗洁精滴两滴,拿抹布转着圈擦。这套动作也是四十年了,不用过脑子。

擦到第三个碗,她忽然停下来。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流着,冲在盆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盯着那些水花,手湿淋淋地悬在半空。

然后她把抹布一扔,在身上擦干手,转身走到五斗柜前。

她站那儿看了那抽屉几秒钟。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