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当皇子那会儿,皇阿玛初给开府,赐的那点月例银子抠抠搜搜没几个子儿,连打赏门房都得掂量半天。有回秋狝归来马腿瘸了,想换匹脚力都得跟内务府磨半年嘴皮子。如今自家儿女可万不能再受这份憋屈——厚此薄彼绝对要不得,更要紧的是,皇阿玛在时兄弟阋墙,争来抢去只盯着那把龙椅,却不知天地偌大,铁轨能串起关外与江南,轮船能载货到大洋彼岸,这万里江山哪一处不是可为的疆土?
雍正望着窗外正往宫墙上攀爬缠绕的新藤,忽然朗声笑了:“干,就完了!”
“皇上,您可仔细些!莫要惊着小阿哥——这一惊一乍的,仔细吓着孩子!”陵容眼尾斜斜一挑,白了雍正一眼,素手轻抬便将襁褓接了过来。怀中小阿哥被裹在明黄锦衾里,只露出粉雕玉琢的小脸,倒真被方才的动静唬得缩了缩脖子,惹得她指尖都柔了几分。
沈眉庄半倚在填着软绒的床榻上,鬓边还沾着几缕汗湿的青丝,面色却比上回生产时红润许多——这一胎得顺遂,一来是她身子调养得当,二来更亏得懿德皇后与皇贵妃和后宫姐妹们把她当自家姐妹护着,才有了如今的儿女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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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执起陵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扫过榻上,喉间溢出笑意:“兰妃,你这一胎诞育有功,更为皇家添了十七阿哥佑康。这些年你持身以正、温良端方,照料舒悦时慈而有度,协理六宫时不矜不伐,朕早与皇后提过——今便晋你为正三品良妃,往后好生教养舒悦与佑康姐弟,莫负了这份手足情分。”
这番封赏原是雍正与陵容日前对着花名册商议好的,此刻当众宣下,既全了沈眉庄的面子,更给她母子在后宫的地位夯下块稳稳的基石
“臣妾叩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沈眉庄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雍正按住手腕。她眼眶倏地红了——原以为自己福薄,能进位正四品妃已是叨天之幸,哪敢想竟能入列“良、淑、德、贤”四妃之席?还记得初入宫总觉得后宫路如履薄冰,如今倒像是握住了块暖玉,连呼吸都踏实了许多。
佑康的满月宴刚散了满宫的喜气——廊下的宫灯还悬着未撤的红绸,阶前的爆竹碎屑混着糖霜粘成金粉似的印子,连御花园的腊梅都赶着热闹,攒着满枝花苞要凑这波喜庆。可宫人们已踩着晨雾起了个大早:尚膳监的差役往各宫抬着新腌的酱肉、新蒸的年糕,司设监的太监踮脚擦拭着宫灯上的积尘,连御茶房的铜壶都烧得“咕嘟”响,腾着驱寒的热气——年节将近,宫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悄悄往“除夕”的鼓点里靠。
更教人胸口泛起一阵酥暖悸动的是——今年随扈南巡、坐镇北疆的几位移镇外藩的王爷贝勒,竟不约而同递了折子请旨回京守岁。消息传进乾清宫时,雍正正垂眸凝神,朱笔在舆图上勾画来年铁路的走向,笔锋扫过“山海关”三字时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啪”地洇开在纸间,倒像颗活过来般雀跃的心,在他掌心似的纸面上轻轻跳了跳。
展开折子细览,大哥直亲王允禔的字迹仍带着塞北风霜的刚劲,写着“边贸兴旺,商路通衢”;二哥理亲王允礽的笔锋则添了几分治世的从容,言“仓廪丰实,黎庶安乐”;十四爷恂亲王允禵的字迹最是飞扬,墨痕里似还凝着军帐的锐气:“铁甲盈库,烽燧无警”——三份折子字字句句皆落着“国富民强,兵强马壮”的底气,末了俱题“岁末星夜兼程,必返京师与民同庆”。
七爷淳亲王允佑,十爷敦亲王允?,十二爷履亲王允祹递了家书说“粮草齐备,岁末必返”——往年除夕多是近支宗室聚首,今年倒像是把散在四方的主心骨都召了回来,这满宫的灯火,怕是要比去年更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