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金晖。徐慧仪态万方地往上下天光阁去了,这消息如春风般掠过后宫每个角落。
曲院风荷殿内,陵容斜倚在湘妃竹榻上,鎏金护甲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青玉香炉。当第一美太监张四海垂首禀报上下天光的一应动静时,她面上始终浮着层似有若无的薄霜,琉璃般的眸子映着烛火,却不见半分波澜。
张四海察言观色,见主子对这些琐事全无兴致,正欲躬身退下,却听殿内传来一声轻唤:张四海。
奴才在。他立即止步,靴底在金砖地上轻轻一顿。
去请裕贵妃过来。陵容的声音像珍珠落玉盘。
张四海忙不迭地应声,倒退出殿时腰弯得更低了三分。他心里门儿清——主子素来对裕贵妃礼遇有加,而裕贵妃更是将这份知遇之恩铭记于心,多年来连眉眼高低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如今主子亲自遣他相请,这份体面,可是给裕贵妃天大的面子!
徐慧在上下天光不过片刻,负责宫女教习的闫嬷嬷便匆匆赶来回话。
“奴婢拜见愔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闫嬷嬷一路上便听闻了上下天光的事,此刻踏入殿内,一眼便瞧见跪在地上的阮常在主仆二人。她神色从容,不慌不忙,恭敬地敛衽叩首,行了一礼。
“闫嬷嬷,这宫女的规矩,可是你负责教导的?” 徐慧并未抬眼,指尖轻轻拨弄着白瓷茶盏,盏中浮茶缓缓漾开,荡起细微的涟漪。
“回娘娘,溪寒是去岁三月入宫,在奴婢管辖之下学习宫规。彼时,阮常在正任主教宫女,奴婢按例查验时,本不该让她顺利分派差事……” 闫嬷嬷语气平稳,不卑不亢,目光清澈,毫无怯意。
“然而,阮常在执意亲自教导溪寒,言道……‘进宫一趟不易,若就此打发出去,未免断了生路’。她承诺日后会亲自管束溪寒,若下次考核仍不合格,再作处置。”
“可方才奴婢查阅溪寒的入宫契书时,确实是考核通过的!”
闫嬷嬷条理清晰,将事情禀明得明明白白,语气坦荡,不带半分遮掩。她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侧的溪寒,又继续道:
“奴婢深知宫规森严,两宫皇后娘娘治下严谨,容不得丝毫疏漏。”
“哦?” 徐慧 缓缓抬眸, 似笑非笑 地睨着 闫嬷嬷, 目光看似平静,却隐含锋芒。“本宫倒是捕风捉影了?” 她的眼风轻轻一掠, 不着痕迹地扫过阮常在, 后者依旧垂首,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波澜。 反倒是那溪寒,原本强撑的镇定此刻已有些动摇,眼睫微颤,透出一丝怯意。
娘娘恕罪,溪寒考核那日情形,奴婢委实不知。闫嬷嬷俯首回禀,语气恳切,因阮常在乃其主教宫女,彼时她教导有方之名众人皆知,奴婢便......话未说完,却已道明缘由。
徐慧听罢闫嬷嬷这番如实禀告,眸光微沉。即便考核勉强通过,有些人野心膨胀,巧言令色、善于伪装,蒙混过关亦非难事。思及此,她冷然下令,罚闫嬷嬷停发三月俸禄,罪名便是教习新入宫宫女不力。一道谕令下去,闫嬷嬷只得黯然退下。
而自始至终,阮常在皆保持着标准跪姿,端立于殿中央,姿态恭谨,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徐慧目光如炬,带着犀利的审视,慢条斯理地开口询问阮常在:你可有分辨?阮常在?
“回娘娘,嫔妾承认有袒护溪寒的举动!”阮常在依旧是那副坦荡荡的模样!
“那便说说,你为何如此袒护溪寒,任由她在宫闱之中口出狂言,甚至屡次目无宫规行事!你也休要声称毫不知情!”徐慧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新制的珐琅护甲折射出一道清凌凌的光晕,那流光猝不及防掠过阮常在的眼眸,晃得她瞳孔微缩,似有瞬间的怔忪。
“嫔妾初见溪寒时,见她容貌肖似嫔妾幼妹,一时慈心萌动,未忍苛责。”阮常在垂眸敛衽,语气柔婉,又道,“此后亦多次训诫教诲,劝她恪守本分、务实为人。”这般说辞落在徐慧眼中,却让她愈发辨不清阮常在是真是伪——当真怀着慈悲心肠,还是另有所图?偏生溪寒此刻伏低的身形恰好遮住面容,叫人瞧不见她眼底究竟藏着何种神色。
徐慧眸光忽地一凝,指尖的珐琅护甲轻轻叩在紫檀案几上,发出的脆响。她长叹一声,起身走到阮常在面前,忽然问道:
阮常在,溪寒的考核,可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这突如其来的诘问令阮常在眉梢微颤,身旁的溪寒亦是一脸惘然。